他的解释太过认真,把车宝珠都逗笑了,她只能反过来安慰他,说她从来没把他当成流氓,也没那么怀疑过他,他更不必和她解释这么多。
她只是他的秘书,而已。
李顾行始终没和她提起过,那一晚他在收到她发给他的消息之后是多么痛苦焦急,汉阳的项目迫不得已停工都没有让他失眠,却因为车宝珠被扣在医院的事彻夜难眠。
他用近乎卑微的口气打了无数通电话,才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已入梦的时候找到能解决问题的朋友,连哄带骗着才让对方答应帮忙,而他的心直到看见车宝珠的那一刻才算彻底放下,在此前的数个钟头里都如同被扔进油锅里烹炸一般难受。
她是他带来的,他怎么能把一个还没出社会的小姑娘撂在医院的发热门诊直接不管,门诊里除了和她同航班的人,还有无数不知因为何种原因而感冒发烧的患者,在这种地方多待一秒都会有隐患。
他一想到车宝珠给他发“放心”那两个字时该是一副什么蠢样,他心里就要多难受有多难受,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
然而在这些年里,他作的孽还少这一桩吗,为什么偏偏在车宝珠身上会感到良心有愧?
他反问自己很多遍,终究没有答案,脑海里只有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车宝珠抬头看他的湿漉漉的眼睛。
李顾行带着车宝珠去了公司。
他的办公室并不像他所说的那么小,除了会客的沙发,在办公区旁的密室里还有张单人床,供两人简单休息完全没有问题。
车宝珠累了一天,等到走进李顾行办公室已经困得不省人事,对方让她到里屋去睡床,她连拒绝都没说就去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开始渐渐放慢,要是为了面子再互相推诿,恐怕没准她真会昏倒在这个地方。
她强撑着脱了外衣倒头就睡,连李顾行拿着被子进来给她盖上都不知道。
李顾行不是故意要和她共处一室,只是他刚给她掖好被角,就听到她在呓语。
“妈,东西放坏了就别吃了,吃坏肚子还得买药,一样得花钱。”
“爸,快过年就别加班了,早点回家,加班费我给你。”
“臭老弟,这是姐给你买的新衣服,好看吗?”
……
他坐在床边静静听着她说的梦话,每一句都和她的家里人有关,仿佛整个家庭都背负在这个大学还没毕业的女孩身上。
他原先只是知道她家里并不富裕,但车宝珠从来没有在钱的事情上和他张过口,他也就理所当然的认为她并不缺钱。实际上他错得离谱,正因为她太缺钱了,才会把钱看得那么重,和他锱铢必较,连他根本不会放在心上的随手赠礼都会耿耿于怀。
窗外的东方已有一曦曙光。
李顾行叹口气,抚了抚车宝珠睡梦中的脸庞,起身把窗帘轻轻拉上。
再醒来,是早晨八点半,距离开会只剩半个钟头。
车宝珠着急忙慌去洗漱,好在昨晚没来得及卸妆,只要简单补补粉底就能见人,八点四十她已经能去找李顾行报道。
李顾行叫她去布置会场,她用小推车拖着一箱矿泉水和两箱文件,按照李顾行的指引去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
会议室有四五十平,放着一张无比阔气的木质会议桌,但就是那么一张足够坐下小二十个人的长桌,都不够塞得下所有债主。等到车宝珠赶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有些迟到的甚至站在走廊里,个个面露凶色,仿佛要把她吃了一样。
来之前,她压根不知道今天开的会是名副其实的债主大会,来的全都是因为突然停工的项目被违约的合作方,有些项目还没开始就被强行叫停,有些更惨,活干了一半突然通知施工款发不出来,来的人没有不带怨气的,只有大小的分别。
车宝珠刚进门就被这帮操着各种方言口音的男人们吓坏了,这帮凶神恶煞绝大多数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十多年的包工头,哪个单拎出来都够车宝珠喝一壶,更别提一窝蜂涌上来把车宝珠围在中间,问她李顾行在哪儿,项目接下来要怎么办,什么时候还钱。
车宝珠只是一个来布置会场的,她连汉阳这边的项目到底在做什么都不清楚,哪能回答得了他们这些问题,她只能咬着牙让自己不要害怕到打颤,然后再这些挺着啤酒肚的男人中间,安抚每一个人的情绪,让他们别着急,李总肯定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会议说好九点要开,但等到九点一刻李顾行还没来。
不仅是要债的施工方们着急,就连车宝珠也有些焦虑起来。
她害怕李顾行根本没有解决项目上的这些问题的意思,他就是故意把她推到前面,他知道这些人再怎么生气也不会把她这个实习秘书怎么着,所以才让她这个小姑娘抵挡一切。
她看似镇定,心里早就把李顾行骂了无数遍,骂他是个大骗子,昨天还说要保护她,今天就把她一个人撂在这里面对这帮要债的大爷。
等管财务的姐姐叫她出去,她翻看手机才知道李顾行早给她发过信息,叫她把东西送过去就赶紧出来,不要逗留。
作者有话说:
可怜的珠珠,跟着老李干活其实也没少吃苦。
第21章 心疼
李顾行是故意把会议拖到九点半才开。
他就是要把这帮大爷的脾气磨没了,等到这些人被熬到能坐下来谈生意的时候,他再出面去谈,否则这些人根本没办法冷静。
事发突然,即便是李顾行也花了整整一天才消化掉这件事。
被在汉阳任职的朋友提醒最近恐怕有大事要发生,得知项目不得不暂停的那天,他还因为太过烦闷,厚着脸皮说自己心情不佳,希望车宝珠能陪他一个晚上,结果他的心情没有因为车宝珠的到来变好,反倒更加郁闷。
李顾行熬到最早来的那一拨人脸色从肝红变成惨白,从气势汹汹到不再吭声,他才带着财务和法务走进会议室。
车宝珠也跟在他身后,但她还没进门,一拥而上围住李顾行的人群就将门口堵住,把她堵在会议室门口。
于是她和李顾行一前一后进门的两个人,被人群分隔开来,一个站在人群中央,一个站在人群之外。
她站在人群之外,看着被债主包围神色举止却和平常并无两样的李顾行,突然在想,他的心里真就如他展示给世人那般镇定,没有一丝丝恐惧和慌乱吗?
她无法剖开他的内心看到那一刻的李顾行的最真实的想法,她能看见的只是一个饱经风霜之后无事可以撼动他内心平静的李顾行。
他让身旁的财务清算该来的人是不是都已经到了,然后才叫门口的车宝珠把会议室的大门关上,说他今天保证给每个人都有交代,然后就把财务做好的公司账务报表投到会议大屏上,逐条逐项展示给各位看。
公司账面上一共就有两千万,而这两千万中还包括维持日常运营所需要的开支,如果全都被他们分走,这家公司明天就能宣告破产,一旦破产,别说这次合作的项目拿不到钱,有些和他合作不止一次的老主顾的之前残留的工程款更不会有着落,但如果他们肯听他的,他可以先拿出一千万付三成违约金,剩下的八百万分给工人着急要钱过年回家、周转不开的兄弟,剩下两百万留作公司运营。
只要么司还有一口气在,欠各位的钱他李顾行早晚会连本带利还上。
李顾行的一番话仿佛通过空气传播的镇定剂,哄闹的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那些扬言要是不能立马给钱就要带着农民工们天天来公司打地铺的包工头们,突然一句话也不说了,反倒要李顾行倒过来问他们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李顾行把公司账务都摆给他们看,就算心有不满也只能憋着。
常和私企打交道的包工头都清楚,真把这些没良心的老板们逼急了,他宣告破产化解债务的速度可比他们去给发不出钱而来闹事的农民工们做解释迅速多了。
好在。
李顾行不是这种人。
他就算自己吃亏,也不会坑基层的工钱,只是这次事发突然,许多事同时发生,打得他措手不及,让他还没来得及周转操作就被逼到绝境。
李顾行说完,所有人都愣着清算自己能拿到多少,有几个不满意的,刚想出头,一看到那些项目比他更早开工、工程款比他还多的老板也不出声,就只好随大流。
“既然没有不满意的,各位就按照名单上签合同的顺序,找这位负责的刘总监结款。”
车宝珠还站在门口发愣,就看到即便昨晚一夜未眠、今天仍旧能顶着精致到发丝的背头出现在所有人面前的李顾行,向着自己走来。
他给她使了使眼色,她心领神会地立马开门,尾随在他身后回到办公室。
李顾行那副滴水不漏的假面在离开人群之后才有了一丝松动,他把西装外套脱下,抬手指了指门口:“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