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片刻,贺惟缓缓补上一句,语气里透着一股老辣的城府,“不过,别人敬你一分,你也要还别人一寸,甚至是一丈。贺家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这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说罢,贺惟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贺冬禧,作出安排,“我听说小沈已经出院了。明天,你把他请到家里来坐坐。上次他费心安排我们去度假酒店游玩,这份人情,总要还回去。更何况,沈家跟我们贺氏,一向合作密切。B市这块地……后续到底该怎么处理,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跟他坐下来好好聊聊。”
“我明白了。”贺冬禧垂眸应下。
“嗯。”贺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落回文件上,摆了摆手,“去休息吧。记住,凡事,谋定而后动。”
贺冬禧退出书房。
走廊壁灯昏暗,她的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底下,藏着那段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录音。
可方才面对母亲时,她鬼使神差地,将陈江与周砚的私情隐瞒得滴水不漏。
最直接的原因,是这段录音的来历。
在卫生间偷录的私密对话,哪怕内容再惊世骇俗,在法律上也站不住脚。到时候,打蛇不成反被蛇咬,贺氏只会更加被动。
再者……
贺冬禧眼底掠过一丝讥诮。
母亲贺惟是什么人?
她首先考虑的是贺氏整体的利益。
哥哥是Omega,他的Alpha出轨,对贺家而言是桩彻头彻尾的丑闻。在项目利益受损的当下,母亲会为了替儿子“出气”,而将丑闻公之于众,让贺家沦为笑柄吗?
更大的可能是,为了维护贺家表面的光鲜和股价稳定,她会选择将这件事压下去,甚至反过来让她闭嘴。
那这段录音,就成了一步废棋。
思及此,贺冬禧收起手机,转身朝着自己卧室的方向走去。
连日奔波,加上白天在会场积攒的烦闷与紧绷,此刻松懈下来,她只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快点洗个热水澡,冲掉一身粘腻,然后陷进柔软的床铺里,好好睡一觉。
推开卧室的门,里面一片漆黑寂静。
她没有开大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零星月光,走向浴室。
手指搭在浴室门把上,轻轻一推。
顶灯惨白的光线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贺冬禧眯了下眼,脚步顿在门口。
陆见深坐在马桶上,佝偻得像只煮熟的虾,两只手按在小腹上,手背上的筋络清晰可辨。
他低着头,湿漉漉的额发粘在惨白的皮肤上,下唇被咬出一排深印,隐隐渗着血丝。
他怎么会在这儿?流产后难道不需要住院吗?
一股味道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进贺冬禧的鼻腔。
是血的味道,还有一点……像是□□衰败时泛出的、甜腻的腐朽味。
贺冬禧的眉心跳了一下,胃里跟着一抽。
烦。
这是她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字。
私人地盘被占了,抢占者还是自己法律意义上的伴侣,她真想快点离婚,把他赶出去。
“起来,出去。”
陆见深浑身一颤,缓慢地抬起头。
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神涣散,找不到焦点,看了贺冬禧好几秒,才发出一点气音,“嗬……”
贺冬禧别开脸,多看一眼都嫌膈应。
“弄得全是味儿,”她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难闻死了。我要洗澡,别在这儿碍事。”
浴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然而,没过几秒,那破碎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声又响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陆见深坐在那儿,晃得厉害,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噗通。”一声闷响,像块浸透水的抹布掉进坑里。
紧接着,那股子原本似有若无的血腥气,劈头盖脸地涌了上来。
贺冬禧屏住呼吸,脸彻底冷了下来,没再给马桶上那团影子半个眼神,利落转身。
就在她即将走出浴室时——
“……药。”
声音太轻了,像从肺管子最深处、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刮擦出来的。
“止……疼……药……有吗……”
当然有。
在客厅储物柜的药箱里。
但贺冬禧懒得告诉他,“不知道。”
三个字,干干净净。
说完,她握住门把手,毫不拖沓地向怀里一带。
“砰!”
门板撞上门框,闷响一声,严丝合缝。
贺冬禧找了间客房,反锁房门,洗澡,躺进床铺,闭上眼没多久,意识就沉了下去。
她睡得安稳,什么也不知道。
几十步外的主卧浴室里,陆见深还蜷在那儿,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骨头。
肚子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是钝了的刀子在里头游走。
冷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睡衣贴在皮肉上,吸走了他身上所剩无几的热气。
时间没了意义,只有疼痛绵长到没有尽头。
窗外,墨黑的天色一点点淡下去,泛起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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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贺冬禧拨通了沈霁川的电话。
听筒那头传来几声低咳,接着才是他微哑的回应。
她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邀请他今日来家中一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响起他依旧温和的声音,“好,我过来。”
贺冬禧知道这邀约仓促,甚至有些失礼,但沈霁川从未拒绝过她,无论她何时开口,他总会说“好”。
近午时,沈霁川到了。
他清减了许多,往日合体的西装外套此刻显得有些空荡,脸色是一种久未见光的苍白,唇色也很淡。
饶是这样,他手上仍提着一只素雅的锦盒。
进了门,先将盒子递上,“伯母,冬禧,一点心意。”
锦盒里是一对玉镯,质地莹润,水色通透得像蓄着一汪清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贺惟早已笑着迎上去,亲热地拉住他的手,引他到客厅的沙发坐下,“小沈,可算把你盼来了,身子才好些,就该多出来走走。厨房正做着你爱吃的菜,今天一定得多用些,好好补补。”
正餐还需些火候,几人便先在客厅喝茶闲聊。
按着规矩,家中来了贵客,Omega理应主动去厨房照看一二。
宋无见陆见深还在摆谱,朝楼梯方向扫了一下,侍立在一旁的佣人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开,转身上楼。
不多时,陆见深出现在楼梯转角。他低着头,额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唇。
不知为何,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显得十分扭捏。
但其中的原因他羞于启齿,小产后的身体未能恢复,下身淅淅沥沥,总不见干净。
他又找不到合适的东西,只能垫了块干净毛巾勉强应付。
粗糙的织物摩擦着未愈的伤处,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份难堪。
连日低烧耗干了他的精神,脑袋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昏沉滞重,脚下像是踩在云端,虚浮无力,随时都会栽倒。
他在客厅站定,微微欠身,“母亲,父亲,冬禧,沈先生。”
称呼得体,姿态恭谨,挑不出错处。
贺惟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停留,又笑着转向沈霁川,续上了刚才的话头。
宋无碍于沈霁川在场,不好当众说什么,只掀起眼皮冷冷地扫了陆见深一眼,“还愣着做什么?厨房正忙,你既下来了,便去瞧瞧火候,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沈先生是贵客,饮食上万万不能怠慢。”
陆见深依旧垂着眼,低声应道:“是,我这就去。”
贺冬禧的视线,在他的背影上停留了半秒。羊绒衫柔软的质地,也掩不住他肩胛骨凸起的伶仃。
但她很快收回视线,转向客厅中央。
毕竟,今日的重头戏在那里。
作者有话说:
新鲜出炉的一章~
第24章 汤碗
贺惟正笑着同沈霁川说话。
沈霁川坐得端正, 神情专注,偶尔低声回应几句。
话题从天气聊到身体调养,谁都没急着切入正题。
终于,贺惟放下茶盏, 看向沈霁川, 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推心置腹般的温和, “小沈啊,伯母一直惦记着, 总想当面再好好谢你。”
她的目光转向一旁的贺冬禧,“当初, 多亏了你, 拼着自己受伤,把冬禧护了下来。这份救命之恩,我们贺家上下, 都记在心里。”
她微微倾身,语重心长道:“冬禧这孩子, 性子看着冷, 实则最重情义,一直念着你的好。听说你想拿下 B 市那块地,就想跟你们沈家好好合作一回,也算全了她一份报答的心意。”
说到此处,贺惟话锋一转, 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啊…… 你们沈家早早看中、筹划了那么久的地…… 临门一脚, 倒让别人不声不响地摘了果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