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_三语两言【完结】(75)

  接着眺见门口停着的那辆空马车,驾车的是眼熟的郑家长随,却不知郑扬之现在何处。

  *

  京郊。

  唯有马道清扫了积雪,两侧依然皑皑。

  一队人马分成两列驶在道上,左边这列全是官兵打扮,右列却皆着奇装异服,发髻与中原人迥异。

  这是北狄王躬率的使团,在入北疆边境时就已核验国书,勘合身份。泱泱上国,礼仪之邦,厚往薄来,本朝安排了官兵沿路护送。

  北狄人叽里呱啦说着番语:“这雪有点像咱们家那边啊!”

  “呵,你什么眼力?差远了!”

  “胡说,大王您给评评理,是不是差不多?”

  北狄王十分年轻,不到二十五岁,却已做了十来年的番邦大王。他深邃的眼窝里生了一对淡灰蓝色异瞳,在马上笑道:“汉地的雪湿漉,不像我们那里,雪粒更细更干。”

  随从闻言,跳下马踩了一下雪地,果然发不出北狄雪的咯吱响,复跃上马:“大王,您是对的!用汉人的话讲,明、明……”

  随从一时卡壳。

  北狄王听着,视线却往东眺去,远处旌旗翻滚,望楼高耸,营门森严,正是京郊大营。

  “是不是明察秋毫?”小随从终于想起来。

  北狄王早已收回视线,微笑颔首。

  随从不好意思挠头:“总记不住。”

  北狄王笑道:“汉话简洁优雅,博大精深,想要精通还得下狠功夫。”

  随从点头牢记,又道:“贡使说往年都是鸿胪寺典客署的人招待,今朝大王亲来,不知何人接洽?”

  第51章

  少顷,北狄王启唇:“不必纠结接洽,只需记着我们这趟为何而来。”

  随从点头,且说且近,前头京郊大营巡逻的士兵瞧见队伍,抬手唤停。

  护送的官军上前交涉,展示公文,巡逻士兵这才放行。

  北狄王全程含笑静候,不曾出声。

  使团行至城门口时,见着一众等候的上国官员,为首男子最为出众,堪称绝色,一身绯色官袍衬得如玉山将倾。

  北狄王翻身下马,那红袍男子亦迎来施礼:“鸿胪寺少卿郑扬之奉天子诏,恭迎北狄王驾。大王远涉山川,风尘劳苦,聊表存问。”

  北狄王微微一笑,亦回礼道:“少卿多礼,有劳亲迎,陛下体恤,小王感激于心。之前就久慕天朝风华,这趟亲眼所见,更胜闻名。”

  迎迓之后便该安置馆舍,北狄王自然不能屈居驿馆,按规矩在京期间皆住在四方馆。郑扬之抬手:“大王且请。”

  “郑少卿请。”北狄王翻上马时,瞥见那身为文臣的郑扬之也踩镫上马,与之并骑,不由目光在郑扬之身上多落一霎。

  北狄王眉目清朗,始终带笑。

  城中街道才刚开始扫雪,因此马行得慢,郑扬之回头掠了一眼,后面马队拉的皆是贡品,此刻仍有数车尚未从门洞内通过,望不到头。

  郑扬之同北狄王笑道:“早听说狄国矿脉丰饶,盛产红蓝宝等,今日一见,份量之重,诚意之深,亦是闻名不如见面。”

  北狄王亦笑道:“区区贡品,不成敬意。小王世受天恩,愿竭诚以报上邦。”

  郑扬之唇角微微上扬,一派温和霁色。

  进入四方馆后,上房堆不下这许多贡品,得同行李一道暂寄库房。鸿胪寺典客署和四方馆的官员正协同逐车卸货,北狄王的随从却拦截下当中一只皮箱,亲自抱进上房。

  北狄王和郑扬之正在旁边花厅茶歇,双双眺见,皆若未睹。

  郑扬之道:“大王远来跋涉,车马劳顿,今日先于馆驿安歇。翌日陛下召见,下官再来为大王引路。”

  北狄王颔首:“有劳郑大人了。”

  “份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郑扬之拱手,“那大王就早些安歇,下官暂且告退,已命典客署署官留侯馆内,一应所需,大王尽管差遣。”

  北狄王站起:“多谢大人。”

  “不敢当。”郑扬之亦起身,不急不缓回以一礼,出到屋外,即刻围来俩长随,待出到四方馆外,又有第三位、第四位。郑扬之扫向馆门口停着的马车,晓得王玉英没用,不禁深吸口气——她试完三场,哪里还有力气。

  算了,她不愿承情是寻常,愿意是惊喜。

  同样关心她也是他自己的事,无论她承不承情:“她有没有伤着?”

  长随立马接话:“回公子,面上瞧不出来,但女子力气到底不如男子,负米颇重,腰和臂怕是难免伤着。”

  郑扬之从怀中掏出一白玉小葫芦瓶:“把这个送到永嘉巷。”

  “喏!”长随不敢耽误,即刻要离去。郑扬之忽唤:“等等!”

  长随止步。

  郑扬之道:“你就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速去吧!”

  长随应喏,健步如奔。

  郑扬之自己则快步走向马车,钻入车厢,车往崇文巷驶,距离郑府尚有一段距离,余下的几个长随在车外窃窃私语:“你真瞧见那北狄王的眼睛是蓝色的?”

  “真的,如星似海,我一下子就看愣了。”

  “照你这么说得多俊?”

  “有啥俊俏的?听着就怕,古里古怪,我可不觉得那种长相好看。要说啊,远不如咱们汉人的凤目……”

  “止语。”郑扬之车内喝斥。

  众长随旋即噤声。

  车抵郑府,停在角门前,郑扬之冉步入内。院中有一石铸水缸,壁腻青苔,这个季节水面仍漂数片小莲叶,郑扬之经过时眼往左瞥,水面即刻现出一对微翘凤目。

  他脚下不曾放缓,拾级而上。

  *

  永嘉巷,厢房。

  炭盆正燃。

  校场离家不远,她还是坚持骑马回来,没用郑扬之给她留的车。

  回来以后腰疼得更厉害,眼下只着肚兜趴床上,楚英给她上祖传的膏药,一勺勺敷到腰上。

  楚英涂着涂着,打个哈欠。

  王玉英两只胳膊都搭在枕头上,笑道:“你去睡吧,我自己来。”

  “没事!”楚英坚持,“午时容易犯困,但等未时就清醒了。我不想睡,一睡一大半天又过去了。”

  王玉英静静趴着,楚英继续给她敷肩背:“这药有麝香冰片,你抹上去就不疼了。”

  “是觉冰凉。”

  “还有川穹等等,”楚英话卡了壳,这是家中秘方,传男不传女,到底有几味药她不全清楚,“反正能舒筋活血,你再敷个三、四回就没事了。”

  王玉英正要接话,卷雪匆匆跑进来,欲唤仙师,却因皇帝的圣旨一噎,改口道:“主子,外头郑大人派人来送东西。”

  王玉英合唇趴着,瞧着床头。

  卷雪继续,一字一句复述长随的话:“说此药‘温通经络,活血化瘀,敷贴痛处,腰臂钝伤不到半个时辰就能缓解,当日直立,半月可重负石。'”

  王玉英已经上过药,并不需要,却好奇真有这种神药?

  “拿进来瞧瞧。”

  卷雪领命,过会攥着一个白玉小葫芦瓶,午后阳光一照,能瞧见镗掏得极薄,瓶内膏脂盛至瓶颈。

  王玉英蹙眉,等等,这药怎么这么眼熟?这不就是那日兵部转角处,郑扬之要送她没收的那瓶么?

  这药到底有多少种功效?!

  她勾唇,鼻子出了声气,似气似笑。

  王玉英敷好药,在床上继续躺了会,才起来吃午膳。

  末了院中踱步消食,亦想恢复行走,街门外却再次响起三声轻叩。

  王玉英皱眉,荆野尚未休沐,登门的不知道又是哪个讨厌鬼?

  院中就她和楚英,于是王玉英吩咐:“楚英,开门!”

  楚英一打开门,猛地瞧见一对淡灰蓝眼睛,惊得后仰,这、这是哪国的蛮人?

  楚英从未见过,回头求助:“仙师、仙师!”

  因心急,又喊起旧称呼。

  楚英的身体刚好挡住王玉英视线,王玉英歪头错开,才瞧见门口男子,呆了须臾,而后心又快跳了一拍。

  斛谷须弥?

  她缓慢走近,上下打量七年后的他,穿一身宝蓝长袍,披狐裘,褐发半编半散,戴镶蓝宝和萤石的金色抹额,耳上兽牙耳环微晃。

  他七年前还不到十八,如今个头长得不少,已经和荆野差不多高了。五官也长开了,比从前更英俊。

  四目凝睇,半晌,斛谷须弥先浮笑意,用标准低沉的汉话道:“如今竟不知如何称呼。”

  他这么一说,王玉英的记忆逐渐清晰,她是和徐恒在北疆跑马结识的斛谷须弥,青青草原上一马自后追赶,不约而同,默契地比拼了一场赛马,全程无人开口,唯有马蹄声急促,犹若三鼓合奏。

  少年用发带束在脑后的马尾真的和他骑的马尾巴一样在空中平直。他紧攥缰绳,身体匍匐臀却腾空,半点没沾马背,快到草原尽头时露齿大笑:“在下阿弥,二位义士可愿留下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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