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废三年后_三语两言【完结】(3)

  她索性彻底迷失,今夜尽兴。

  窗外大雨,也变得欢快起来。

  京郊的乌云渐渐往城里走,道观顶上是下透了,渐现光亮,禁宫的天却越来越幽黑、阴沉,大雨瓢泼中甚至劈开数道闪电,轰雷阵阵。

  坤宁宫中,前院看门望风的小宫娥冒雨报回:“陛下来了!娘娘,陛下来了!”

  皇后闻言即刻浮现喜色。她见小宫娥仅跑这一小段路就浑身湿透,不由发问:“陛下是自己撑伞来的吗?”

  “是!”

  皇后忙摆手,让小宫娥赶紧退下,别被陛下瞧见,同时催促旁的宫人速速擦干净小宫娥滴在青砖上的水渍。

  “快点、快点!”皇后急得沉脸。

  十来宫人跪地,着急忙慌地擦,终于赶在皇帝踏入殿内以前,将地面恢复成原样。

  “臣妾恭迎陛下。”皇后率众宫人跪在门边迎接。

  “免礼吧。”皇帝徐恒的嗓音低沉柔和,颇吸引人。他生得也好,身量颀长,眉骨深邃,鼻梁挺拔,一双温柔眼生在宽面颌上,显得整张脸格外丰神俊秀,顾盼含章。

  皇帝今年二十有七,又比二十出头,刚登基那会添几分成熟稳重。

  皇后得了应允,才敢直膝抬首,偷瞥徐恒一眼,即刻脸热。虽然已成婚两年,但每回偷瞧皇帝,对上他深棕的瞳眸,仍禁不住脑子里冒些“剑眉星目”、“一表人才”、“公子如玉”之类的词句。

  形容陛下可真妥帖!

  徐恒不似皇后诸多情思,面色平和,仅泛一丝愧疚——每月初一十五是来皇后寝殿留宿的日子,按规矩应该天黑便至,但今晚他和郑相等人议政,迟至亥时,逾矩失约。

  “让皇后久等了。”他轻声致歉。

  皇后旋即想接话说“陛下国事为重”,却又担心“国事”二字会被误会后宫干政,遂抿唇不言,单只福身。

  “免礼。”徐恒再次抬手。

  皇后上前:“臣妾服侍陛下更衣。”

  徐恒颔首,展开双臂。皇后先解红鞓玉銙带,见皇帝的宫锦袖袍亦是斑斑点点,许多雨渍,唉,皇帝从前曾说,如果自己坐轿避雨,那就必定会有子民逆风抬轿,浇个透湿,那样的君王又何谈爱民呢?

  所以雨越大,皇帝越会自己撑伞,宁愿湿的是自己。

  皇后是因为未出阁时的贤名被皇帝选中,入主中宫,因此不敢多言,只暗地里给宫人递个眼色,让把之前为皇帝准备的那盆炭再挪近些。

  这小小的变化没有逃过徐恒眼睛,他笑:“过了端午不怕着凉,把火灭了吧。”

  不要浪费炭火。

  “是。”皇后和宫人一齐应声。

  徐恒又道:“袍子就湿一角,晾一晾就行。”

  皇后遂亲手将锦袍晾在衣架上。

  “陛下靴袜全湿了。”她还要为皇帝褪靴,徐恒却摆手:“朕自己来吧。”

  说着坐到靠墙那张靠背椅上,自褪靴袜,皇后旋即将沐足桶和巾帕端到徐恒面前。

  “你就放这。”徐恒淡道,自擦自洗,想到入梅多雨,该改趿木屐,这袜子也要换,他突然扬起唇角,入殿后头回现出笑意,头也不抬:“英娘啊,你把朕那双鸦头袜拿出来。”

  伫在徐恒身侧的皇后一愣,她姓卫名敬慎,乳名巧巧,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英”字。

  皇帝唤的,是三年前就被逐出宫的废后王玉英。

  徐恒久不闻应声,缓缓抬头,才迟钝地察觉自己唤错了名字,心骤漏跳一拍。

  第2章

  皇后心里难过,但更多的是害怕,希望自己没有听见君王唤错。

  她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睡吧。”徐恒淡淡吩咐。

  “喏。”皇后鼓起勇气偷瞟皇帝一眼——他神色寻常,没有丝毫变化,仍像平常那样平和。

  竟令皇后生出恍惚,愣了一霎:刚刚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皇帝其实没有唤错人?

  况且,她虽然没见过废后,但听过许多废后失德,为帝所恶的传言。

  见皇帝朝自己投来目光,皇后赶紧垂首,不敢再窥视。她只褪了外面的凤袍,摘凤冠,就爬进床里侧——皇帝每回来坤宁宫就寝,都会睡在外侧,这样方便他在卯时起床去上朝。

  徐恒伫立床边,等皇后爬到最里,平躺好,他才上榻躺在外侧。二人像往常那样和衣而睡,盖两床薄被。

  被与被间始终隔着半臂距离,规规矩矩,不曾逾越。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听见响动,迷糊睁眼,见皇帝已经起身,胳膊正往龙袍里套。她于是挣扎着爬起,恍惚默念:到卯时了吗?

  皇后要下床服侍皇帝穿衣,徐恒却阻道:“不必起来,朕今晚就不留宿了。”

  皇后顿住,呆滞,缓缓意识到眼下仍处深夜,不由心惊肉跳。

  徐恒却没有再瞥皇后一眼,完全没去留意她的变化。

  他自顾自穿好龙袍,整体捋了一遍,接着梳髻正冠,走向寝殿门口。

  皇帝撑开伞,走向如墨的深夜。

  大雨依旧瓢泼,夜风萧萧,几将伞吹翻。

  坤宁宫距离皇帝所居福宁宫尚有一段距离,徐恒缓步,面色平和,前面的内侍总管庆福也撑一把伞,走在前面,打着灯笼给皇帝照亮。

  徐恒好心提醒:“庆福,前头路滑,咱们走慢些。”

  “老奴谢过陛下关心,陛下您也仔细脚下。”

  徐恒颔首,雨大得夜里都能瞧见雾气。他说不清,也不敢揣测自己在想什么,反正没有一点睡意,就是想回福宁宫去。

  到了福宁宫寝殿内,众内侍们见皇帝全身透湿,兵荒马乱。

  “不碍事,你们先退下吧。”徐恒简单换身衣裳,就屏退众人。

  眼瞅着寝殿门被悄悄带上,徐恒紧绷的脸颊在这一刻松懈,独自坐上龙床。

  并没有即刻躺下,反倒轻轻抬手,扶上床沿。

  他心底浮起几丝茫然,就像刚才一路上的雾气。

  这里是天子的寝殿,后妃皆不可留宿,但这张龙床上却睡过一个女人——那是他和王玉英搬来福宁殿的第一天晚上,按规矩,皇后晚上得走,他却非要王玉英留下。他说从前在北疆、在宁王府,都是两个人一处睡的,他离不开王玉英。

  那晚徐恒甚至对王玉英讲了民间的粗俗俚语,说没有婆娘搂的觉,他睡不明白。

  王玉英回身嗔他一眼,她眼尾天然上挑,这时候总显得特别妩媚。

  她没怎么扭捏就留下来,之后都宿在福宁殿这张龙床上。徐恒怕她独守空房,无论多忙,天黑以前一定要赶回殿内。如果政务实在多,就把折子搬回殿里批改。只要见到她撑着脑袋在床上望他,他就禁不住把桌上的折子搬去床上,靠着床头批,王玉英通常会把徐恒左臂搬开,自己钻进来,脑袋紧紧贴着他胸口,他垂眼皮往下扫一眼,见她满脸的笑和依赖,便也情不自禁笑起来,心里满满胀胀的开心,左臂不动声色收紧。

  她会等他改完奏折,一道就寝,有时候王玉英睡下时背对徐恒,他就会拿指头轻轻戳她的背,让她转过来。

  她马上转身,笑道:“哎哟这是谁一脸委屈巴巴。”

  徐恒听了就去咬她鼻尖,再亲嘴巴,腻乎一会才拥着睡去。

  日子过得真开心呐,像人泡在蜜糖罐子里。

  在王玉英进宫前,徐恒从来不敢想象,宫里头也会有真心实意的欢声笑语,会拥有发自内心的畅快。

  他的出身不算光彩,先帝独宠元后,元后却经年不孕,朝堂内外施压,先帝最后想出一个自以为折中的法子——让御医挑选一名最易孕的宫女,临幸后,去母留子。诞下的龙子交由元后抚养,便是徐恒。

  起初,作为唯一的皇嗣,徐恒的日子过得十分舒坦,众星捧月,千恩万宠。但在他五岁那年,元后突然有孕,先帝欣喜万分,而徐恒,在刚开始懂事的年纪,就听闲言碎语,尝人情冷暖。

  元后诞下的是位公主,六年后又诞嫡子,先帝即刻封为太子,徐恒的日子彻底不好过了。

  每日踏上宫里的青砖就像踏上薄薄冰面,回他的宁王府就寝就好像睡进冰冷的棺材,循规蹈矩,没有一丝活人气息。直到遇见征西大将军回京,他在街边伫立旁观,见少女白衫红裙,满头珠翠,打马驰过朱雀大街。少女的裙角猎猎扬起,他突然觉得这街名没叫错啊,真有一只明艳动人的朱雀飞来、燃烧,留下些断续的红烬,萦绕在他眼前,经久不散。

  少女勒缰抬手,现出右腕上戴的紫玉镯,她突然回眸冲他这边一笑,耳间一对紫蓝夹杂的萤石坠子长过手指,分外张扬,叮当作响。

  徐恒原地站定良久,始终望着少女离去方向。

  他当天就差人去打听,她原来是征西大将军的独女王玉英。

  后来,她嫁进宁王府,他和王玉英成了亲。

  他想,一个人怎么可以鲜活成那样,像太阳一样炙热,如野草般勃勃生机。她好像身体里自带着颜料,红丹砂、桔雄黄、孔雀绿、石青,灿烂的金箔和银白云母粉,全都肆意泼进徐恒原先只有黑白两色的生活里,将他身边的事物全染得跟她一样明媚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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