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燕_坠欢可拾【完结】(48)

  肖鼎侥幸活命,手里拽着两个活口,赶上来,两眼发红,模模糊糊看着琢云和满地尸体,心急如焚,张口要喊,结果喷出一口带黑灰的咳嗽,咳过后,喉咙、胸膛里火烧火燎,痛的快要爆炸,凭本能杀掉一人:“燕……我们被人埋伏……”

  他以刀拄地,手脚发软,额上冷汗直流:“往来的路走……汇合!”

  琢云脚步一顿。

  李玄麟身边有罗九经、死士、内侍、护卫,众星捧月,察觉不对,一定早下望火楼,避人耳目前往码头。

  但常家若是知道他在,会不会穷追不舍?

  最好是杀了他,最差也要逼他露面,让陛下以为假铜钱案,只是太子党的陷害。

  而且,那是李玄麟啊。

  她没理会肖鼎,继续向望火楼走,肖鼎跟不上她的脚步,又有劲敌埋伏,只能一面抵御,一面撤去大道。

  琢云头脑也是混沌不清的,昂着脑袋走出去十来步,在稀薄的烟雾和火光中,她看到了李玄麟。

  李玄麟身上黑一块白一块,手里拎着刀,满脸阴鸷,身后跟着悬挂弓箭做随从打扮的死士。

  他大步流星,走向琢云,隔着数个人头,将她揽到身前,琢云的呼吸声在他脑中炸开,随后他闭紧双眼,一颗心在胸膛里跳的失去分寸。

  还活着。

  这么大的火。

  这么浓的黑烟。

  他睁开眼睛,哆嗦着长出一口气,手丢开刀,手指发白,止不住颤抖,深深垂头,用力在她满是黑灰的头顶亲了一口。

  她再脏,他也亲的下去。

  “好,”他按住她后背,语气平静,“活着就好。”

  罗九经拎着一把卷了刃的刀,浑身是血,已经出现在远处,恨不能扛着李玄麟离开。

  在看到常家伏兵时,李玄麟就已经下了望火楼,他折返回来,穿过伏兵、火海,一直走到这里。

  琢云没有说话,推开他,低头数人头是否都在,转身就走——她不能让肖鼎抢走功劳,那两个活口也是她栓上的。

  她忍住胸腔里的灼热不适之感,追上肖鼎,赶在军巡铺来救火之前离去,杀回严禁司。

  京都指挥使沈彬、正将狄棕,两个都头、四十名长行,丧身火海。

  天已经放亮。

  有人抬着亲事官都统制前来理事,琢云交付人头、两个活口,记上功劳,离开严禁司,在街道上人诧异目光中,走回燕家。

  她翻墙回家,精疲力尽,眼睛疼,眼里全是血丝,皮肤火辣辣的,喉咙像刀割,咳嗽时牵动胸膛,吐出夹杂着血丝的黑痰。

  独自站在六角亭井边,她摇上来一桶水,提起桶,将刺骨井水倒在身上。

  还没完,一个死人的位置,有无数人盯着,要快,要赶在其他人前面。

  第64章 回家

  “琢云。”

  燕屹一手扶着假山石,手指关节发白,气息不稳,头发散乱,一张漂亮面孔冻成了青萝卜,呼吸间重重一吸鼻涕,像是要哭,又像是要伤风。

  他穿一件素色道袍,从领口能看到胸膛,从袖口能看到上臂,滚出满身的泥和灰,赤脚穿鞋,鞋面黑乎乎的,从里到外透露出崩溃和狼狈。

  他看琢云的目光是心有余悸,说话的声音像是被烟呛过,呕哑嘲哳——寅时末,军巡铺吹响火哨,他翻身坐起,没穿中衣,只裹了一件道袍,赤脚趿拉着鞋查探消息,得知纸场起火,脸色急遽发白,进东边园子一看,琢云不在。

  他匆忙出去,走到六角亭边,停下来提起鞋跟,系上衣带,翻墙出门。

  火哨声一阵比一阵刺耳,街上凌乱,不断有军巡铺的官兵出城,带着水车、水袋、梯子、水桶、麻搭、火叉等物,赶往城外。

  赁马的铺子没有开门,他两条腿跟着跑,起先闭紧嘴巴,后来张开嘴,口中呼出成串的白气,耳边风声呼呼,面热耳赤,脚下从坚硬的三合地面变成崎岖泥泞道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火场。

  火场一片狼藉,纸场被夷为平地,望火楼倒塌,林子里火还未熄,目光所到之处一片焦黑,遍地污水。

  救火官兵从纸场中抬出尸体,一具接一具,一些尸体佝偻着,蜷缩成一团,掰不开,只能这么放倒,一些笔直焦黑,铁甲和皮肉融为一体,少数几具尸体面目完整,还能分辨身份。

  没有活人。

  他抓住一个官兵,一只手撑到自己头顶上方,语气焦急:“有没有看到一个姑娘?这么高。”

  官兵摇头,他头脑一片空白。一口热气跟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心一直往上提,仿佛已经不在嗓子眼,而是蹦出去,滚到了火中,令他焦灼、壅塞、失魂落魄。

  没事——他自我安慰。

  琢云武艺高强,活得惊心动魄,不会死的如此潦草。

  也许她已经回家,他抄的近路,她走的大道,两人擦肩而过。

  他跌跌撞撞往回赶,翻墙进园子,先去屋子里找,见她没有回来,正准备再去严禁司找,就听到了水响。

  他冲出来,看见琢云,一颗心落回腔子里,随后在腔子里一阵乱蹦。

  琢云脸色煞白,满身是血,袖子丢了一只,失去衣袖的那条手臂擦去很大一块皮肉,血肉模糊,左手手背上皮开肉绽。

  还有水泡。

  她仿佛不知道痛,还在摇水,清晨的井水,凉的刺骨,她淋自己满头满身。

  琢云扭头看他一眼,张开嘴巴,喊了一声“弟弟”,嗓音虽然沙哑,但还能听清楚。

  燕屹走到她身边,用力看她的脸:“疼不疼?”

  他一问,琢云才察觉到痛,但痛的不厉害,只是像钝刀子割肉,连绵不绝。

  “不痛。”她迈步往里走。

  燕屹跟着她,走到花径上,就大喊留芳,给琢云先换衣服,自己去请大夫。

  琢云摆手:“轻伤,不用请大夫。”

  留芳从耳房走出来,见她这幅模样,惊叫一声,抬腿就跑,进屋找出一套干净柔软的半旧衣裳,搭在竹笼上,等琢云跨过门槛,“砰”一声关门。

  “姑娘别坐。”她先拆开琢云湿漉漉的头发,用帕子擦去滴水,随后包起来。

  琢云解下刀,放在桌上,一声咳嗽冲出来,她拿手帕一抹,看也不看,丢在桌上。

  留芳看到帕子上有血丝和黑灰,心里一凉,手解开她的腰带,褪下裤子,一点点撕下短衫,脱去抹胸:“姑娘抬脚。”

  琢云依言抬脚,让留芳脱去鞋袜。

  留芳掏出手帕,擦去她身上水渍,先穿抹胸、裤子,再穿干净鞋袜,随后系上百叠裙,套上一件大袖长衫:“姑娘坐,我去烧热茶。”

  “先拿花椒水来和刀伤药来。”

  “是。”

  她抱起脏衣物,急匆匆开门,就见燕屹走了回来:“大爷先看顾着,我去大厨房拿花椒水。”

  燕屹点头,走进屋中,见琢云正拿帕子擦湿头发。

  “我来。”他接过帕子,走到琢云身后,一手捞起头发,一手拿帕子一点点擦拭,帕子湿透,他扔在桌上,从竹笼上取下一块干净的,继续擦。

  如此换了三块丝帕,擦到头发半干,他再换一块帕子,在水盆里浸湿、拧干,走到琢云身边,弯腰伸手,用大拇指按着帕子,给她擦眉里干涸的污血。

  一下接一下,他蹭红了琢云的眉毛,直起身重新洗干净手帕,他蹲到她身前,一只手抓住她的手掌,另一只手擦去她指腹上黑色污垢。

  留芳端着两只大莲花碗回来,在门口赶走小灰猫,放好花椒水,她去耳房又预备一盆盐水端进屋中。

  她轻车熟路,用盐水洗手,细布擦手,找出剪刀、太乙膏,点燃油灯,展开几块大小不一的白色细布。

  燕屹坐到四方桌对面,恢复往日的颓唐懒散,两条腿伸出去,一只手肘架在桌上,手掌撑着额头,眼角耷拉,开始犯困,并且鼻子发痒,想打喷嚏。

  留芳开始烧剪刀,动作娴熟,真的要动手时,端着花椒水的手忍不住一颤——手背上伤口深而且脏,满是黑色灰尘,想要弄干净,必须得伸到里面去。

  “给我。”燕屹抬眼,站起来。

  留芳松一口气,拿来银索攀膊,给燕屹束袖。

  燕屹洗手,擦干,拿一小块白色细布卷起来,浸在花椒水中,拿起来塞进伤口,转一圈再拿出来。

  留芳替琢云害疼,心麻手麻,干脆走出去,烧姜茶,准备早饭。

  燕屹一点一点清理干净,均匀抹上太乙膏,包起细布,裁出来一根长条布带包扎。

  他刺破水泡,再抹花椒水,包扎,动作快,避免琢云漫长细碎的受罪,同时动作很轻柔,仿佛她是一幅古画、名作,纸张脆弱,稍一用力就会四分五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坠欢可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