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_十不秋【完结】(87)

  余氏轻啧了一声,心里是愈发的焦躁。

  连小宛都还没劝服,眼下又蹦出来个凑热闹的,气得她抬手就往小禾肩膀拍去,“你们……”

  指责的话刚起了个头,周详贵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默了片刻,他转身凝视着江宛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看进她眸底那抹刺眼的坚持后,长叹口气,“终是家中绊住了你的脚啊。既如此……也罢!”

  他狠狠一甩手,似终于、终于下定了什么不得了的决心般,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堂屋。

  余氏怔了片刻,似想起什么,“哎呀”一声就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江宛疑惑地张了张嘴,扭头,对上小禾那张同样茫然的脸,“爹这是去做什么?”

  小禾愣愣地摇了摇头,“不晓得……”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周祥贵便大步流星地折了回来,手上多了一块黯淡泛黄的厚实竹牌。

  他将那竹牌往桌上重重一拍,那被岁月压弯的脊梁,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打直。

  “拿去!”他大声喝道。

  江宛看了眼余氏欲言又止的神情,踟躇着走上前,拿起了竹牌。

  触手光滑,没有竹子惯有的涩感。

  四角经过常年累月的把玩,被盘得油润无棱。

  竹牌上头刻有大大的一个“汪”字,最底下则是几条波浪划痕,如涌动的浪潮一般。

  江宛细细端详片刻,仍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直接开口问周祥贵寻求答案。

  “爹,这是什么啊?”

  周祥贵的嘴角是止不住地上扬,他清了清嗓子,优哉游哉地解释道:“这是当年我年轻时在江上跑船,凭着那股子拼劲儿博得了一张汪家给的竹牌。你拿着这牌子,于每月初一去渝州码头就可登上汪家商船。这天南海北的,就没有汪家不能去的地界!”

  他说得意气风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江宛听得更是心潮澎湃,似那江风已经拂脸、浪尖浸湿了她的衣角般,急切地追问道:“爹!您还去过渝州?!”

  原以为,周祥贵只在朱沱镇的码头讨过活路,没想到还去过渝州。

  听人说,那地儿的人心气儿都高。想在那边停船泊岸,非世家大族不可!

  周祥贵自得一笑,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味当年,“真正的大船根本不会在朱沱镇停留,一路往下全是去渝州的。那地界,啧啧啧!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号子声喊得那是震耳欲聋,码头比朱沱镇大了数十倍!码头边被丢弃的货物,那是成堆成山,捡回来都能换不少银子……”

  “可是渝州好远的。”小禾皱起了眉头,突然开口,“三百多里路,还全是山路,这得走上一两天吧?”

  听小禾那语气,似乎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余氏赶忙接话,道:“就是!一路上全是山林子,里头野猪、狼什么没有?听说都是吃过人肉的,晚上眼睛都在放绿光!”

  小禾一听,吓得脖子都缩了一下。

  她怯怯地看着江宛,瑟缩道:“嫂子……要不……”

  江宛此时全在兴头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要跳上那大船走上一遭,哪里还顾得上小禾的反应?

  她咽了咽口水,抬起那双映着火光的眼睛,看着周祥贵道:“爹,那家中,就多劳您和母亲照顾了。等冬日到,我就出发!”

  冬日江水枯竭,风浪最小。抛开阴冷和潮湿不谈,是最适合远行的时候。

  此话一出,余氏心中大急。

  她狠狠一拳头砸在周祥贵肩上,恨恨道:“都怪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一拳头下去还不够,她又对周祥贵翻了个白眼,这才转头放柔了神色,焦急地对江宛劝道:“你连永川县都没去过,怎的又要往渝州跑了?好孩子,听娘的,你要实在想出门逛逛,我们两娘母一起去永川县逛逛!娘不是上次答应你了吗?明儿就去,如何?”

  她眼里有水雾在弥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未等江宛开口,周祥贵却是极为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扭头撞上余氏那即将喷火的眼睛时,他视线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讪讪道:“孩子愿意出去走走,是好事。好男儿……好女儿志在四方,志在四方……”

  江宛顺势挽上了余氏的胳膊,将头紧紧贴在她的肩头,软声道:“娘,时间还早呢,您别急,倒是您要不放心,我带您一起。”

  “我才不去。”余氏没好气地扭了扭身体,那只被江宛搂在怀里的手,却一动不动。

  江宛得逞地一笑,抱得更紧了,“那您得帮我多准备一身厚实的棉衣,我那些旧棉衣,可顶不住风。”

  提起这事儿,余氏更恼了,“早说了让你买些棉花,这都拖了这么久,棉花还没买回来。”

  江宛毫不知羞地冲她扬起了笑脸,用力在她胳膊蹭了蹭,“下次就买,下次就买……”

  桐油灯花“噼啪”一声,光影摇曳。

  余氏终究是没再说出什么阻止的话,只抓着围裙,攥了又攥,而后默不作声地替一家子布起晚食。

  一家人围桌而坐,碗筷轻碰声里,谁也没再多提远行的事。

  余氏往江宛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枞鲜肉汤,又夹了两筷子肉片叠在江宛碗中。自己却端着碗,眼神空洞,半天没动一口。

  周祥贵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只是那筷子总在菜碟里空夹,夹了两回空气,才被余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讪讪收了回去,干刨起了米饭。

  和鸡枞一起炖煮的瘦肉片上裹了葛根粉,外面是一层透亮的薄芡,夹起来颤巍巍的,入了口更是滑溜溜地直往喉咙里钻。

  鸡枞更是鲜嫩滑爽。

  菌香本就浓郁,又加上了肉香,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更含了一口仙露似的!

  一碗鲜汤下肚,周身毛孔都打开了,暖乎乎的。

  江宛意犹未尽,又往米饭里舀上两勺汤,筷子一拌,汤汁裹着米粒送进嘴里,这滋味……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安静许多。

  吃完饭,余氏破天荒地没小禾帮忙收拾碗筷,自己一个人端着托盘进了灶房,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涮了许久。

  江宛想进去帮忙,被她拿围裙赶了出来,嘴里念叨着“走走走,少在这儿碍手碍脚”。

  她只好拾掇拾掇,转身回屋。

  入夜之后,后山的寒气从墙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她裹着薄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耳边是屋后林子里风吹过的沙沙声,脑子里却全是周祥贵说的那番话——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仿佛真看见了那条通天大江。江面上桅杆林立,号子声穿透夜雾,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翻到第三回身的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隐约捕捉到余氏半句“棉衣还没做”,后面便被周祥贵含糊的应答盖过去了。

  她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摸着枕头底下的竹牌,心里说不上来是愧疚多一些,还是那股子往外冲的兴奋多一些。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是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江水拍打着厚实的船身,两岸青山飞速往后倒退。

  她伸出手,想去抓迎面扑来的清冷江风,那风却突然变了味儿,带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火气和柏枝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宛被呛得睁开眼。

  窗外天还黑着,伸手不见五指。可院子里分明有光亮在晃动,透过薄薄的窗纸映进来,一跳一跳的。

  可梦中那股浓烈的烟熏味太真切了,正是从窗缝涌进来的。

  她愣了一下,翻身坐起,寻了块帕子搭在肩头挡风,踩着鞋推门出去。

  院子里的景象叫她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三架竹搭的熏肉架子不知什么时候支了起来,并排立在院子东南角避风的地方。

  最靠近房屋的两座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挂满了香肠,一串一串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莹润的油光。

  架子底下立着厚厚的柏树枝和柑子枝,正闷闷地燃着,不见明火,只有一股一股的白烟往上窜。松柏的清苦味,一层叠一层的糊在那一串串的腊味上。

  周祥贵蹲在熏架子旁边,手里拿着根长竹棍,正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冒烟的柏枝。

  他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衣,领口敞着,里头只穿了件单衣,显然是急着做事,胡乱套上的。

  偶有火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得他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似老了十岁不止。

  “爹?”江宛站在屋檐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才什么时辰……”

  周祥贵回过头,咧嘴一笑,“寅时刚过呢,你怎么起来了?”

  他拿起袖子,蹭了蹭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语气稀松平常,“你娘说,你冬日里出门,路上总要带些腊味。永兴镇往渝州去,三百来里山路,沿途的食铺子贵得要命,味道还不好,自己带些干粮腊货,路上好歹能对付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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