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商娘子:糖盐茶布小百货_十不秋【完结】(147)

  他顿住了, 抬眼看了江宛一眼,目光里多了些她读得懂的深沉。

  “王德旺岳丈家就在那里, 早年间跟我做过几趟买卖,后来因为一桩秋粮的账目, 两家闹得不太痛快。这些年他在荣县把持着大半的粮道,我若去荣县寻酒曲和高粱,少不得还要跟他打交道。”

  江宛眉梢微动, 正要开口说“我去”,周祥贵已经摆了摆手,将酒罐往桌上一放,那声闷响截住了她的话头。

  “你才回来没几日,连口气都没喘匀,渝州府的铺子还在前头等着你跑。我入冬后身子还算硬朗,跑一趟荣县不妨事。”他语气平淡,却罕见地带着不容争辩的笃定。

  江宛活泛了一下还有些不得劲的脖颈,看着周祥贵那双爬上皱纹,却依旧有神的眼睛,到底是点了头。

  “那您路上当心,若是王德旺刁难,不必与他较一时长短,酒曲和高粱总能寻到别家的。”

  周祥贵笑了一声,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桌上的酒罐,“放心,你爹走了一辈子,晓得怎么跟这些人周旋……”

  那之后的几日,家里安静了下来。

  周祥贵每日天不亮就出了门,带着周祈山,不是寻酒水路子,就是寻年猪做腊味。

  江宛歇了几日就坐不住了,本想去后山看看,锄头刚拿起来,就被余氏硬按了下去。

  每日里吃鸡鸭鱼肉轮番上阵,喝的不是红糖鸡蛋水,就是藕粉莲子羹。

  冬日的阳光晒得她浑身暖烘烘、懒洋洋的,连骨头都软了几分。

  寒月初八的清早,天光才蒙蒙亮,院子外头就传来一阵猪叫唤和人的说笑声。

  江宛正坐在灶间,端着一碗新调好的藕粉小口小口地喝着,享受着藕香在唇齿间漾开。

  忽听得外头余氏高声招呼,“哎呀,小朱,今儿又麻烦你们了。这大冷天的,还得来我家帮着杀猪。”

  江宛放下碗,推开灶间的木门探身去看。

  院内,朱屠夫牵着一根麻绳,绳子那头拴着两头圆滚滚的黑毛猪,正吭哧吭哧地拱着地上的青砖。

  两头猪膘肥体壮,少说各有一百五六十斤,走起路来肚子都快贴到地皮了。

  牵着两头肥猪的同时,朱屠夫还有空闲揽着周祈山的肩膀。

  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看得江宛只皱眉。

  看江宛露头,朱屠夫也十分自来熟地和她打起了招呼,“哟!嫂子最近胃口不错,看着像是肥了一圈了?”

  江宛瘪瘪嘴,抬手抹了抹自己的脸。

  是圆润了不少……

  她的尖下巴,好似都变成双层了。

  “朱大哥劳累了。”她笑笑。

  朱屠夫抬了抬下巴,笑得憨厚,“喊什么朱大哥,跟婶子一样,喊我‘小朱’就成!”

  江宛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朱屠夫什么时候对她这么客气过?

  还“小朱”,以前看她可都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怎么着?

  周祈山一回来,就开始变“小朱”了?

  不过她也懒得去纠结这些无心的小事。

  无论朱屠夫嘴上是如何说的,他对周家、对周祈山,那确实都是掏心窝子的。

  周祈山身上还穿着那日出门的青布棉衣,衣摆沾满了泥点子,嘴唇冻得有些发白,脸上的笑意却无比真实。

  余氏已经迎了出去,又是心疼又是欢喜地拍打着周祈山衣摆上的尘土。

  “不是说去荣县买酒曲吗?怎么牵着猪回来了?”

  后头的周祥贵走了进来。

  “酒曲买着了,高粱也定了两车,过几日就送来。”

  他搓着冻红的双手,呵出一口白气,“回来的路上路过隔壁几个村子,想着快过年了,腊味还没着落,就一家一家地问过去。现下临近年关,猪是越来越不好收了,问了好多个村子,才收到这两头。”

  江宛走到院子,伸手摸了摸那两头猪的脊背,厚实的鬃毛下面是一层滚圆的膘。

  她转头对周祥贵笑道:“爹,您这是办大事顺带办了小事,两头猪勉强也够供货了,等这批货出了,我们也能安心过个好年。”

  周祥贵呵呵一笑,放下奸商的背篓,指了指里头的麻袋。

  “喏,荣县老字号的酒曲,我买了二十斤,够折腾的了。”

  江宛走近,打开麻袋一角。

  一股浓郁的酒曲香便扑面而来,温醇的气息引得两头肥猪开始闻着味,“哼哼哼”地寻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重新把麻袋掩好,转身张开双臂“吁”了一声,驱赶着贴上来的肥猪。

  转身对周祥贵说:“爹,你放手去干就是。”

  朱屠夫搂着周祈山的肩膀,用力地晃了晃,打趣道:“等周叔酿出酒,我可要头一个喝!你呀,得排后头。”

  周祈山瘪了瘪嘴,抬手指了指江宛。

  江宛和朱屠夫同是一愣,面面相觑。

  余氏上前一步,对朱屠夫说:“这酒你嫂子还有大用呢,等你嫂子忙完,婶子做主!让你喝个饱!”她拍了拍胸脯,笑得一脸慈祥。

  朱屠夫扭头对着几个跟过来帮忙的活计吼道:“婶子都这么说了,听者有份儿!到时候大家都来尝尝!可不要舍不得兜里的那两个子儿!”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那是肯定的!一定捧场!”

  院子里热闹成了一团。

  小禾端来了一托盘冲好的莲子羹,嘴里直喊着,“大家都来喝完藕粉暖暖身子,这是我嫂子专程从益阳府带回来的,我还在里头添了不少的赤砂糖呢!”

  有这样的精细食物,还拿出来分给大家伙儿。

  众人对江宛、对周家的格局,有了更新的认识。

  三两口灌下这黏糊糊、甜滋滋的莲子羹,朱屠夫又忙着张罗起来了。

  “赶紧的,大家伙把猪摁住咯,别耽搁了主家的正事!”

  “好哦!”

  周家每次杀猪,都是镇子里的热闹事。

  消息传得快,不到半个时辰,周家院子里就聚了七八个妇人,有的端着木盆,有的拎着滚水壶,还有的抱着干净的麻布和陶瓮。

  院子里热气腾腾,水汽混着失禁的屎尿味、猪鬃烧焦的焦糊味,味道实在难闻,可人人脸上都带着笑。

  周祈山伤的是脖子,这些天敷了草药,已经能自由转动了,只是抬重物时还不敢太用力。

  他便站在一旁帮着递刀递绳,或帮着婶子们递盆、递刀。

  冬日湿冷,凉了刚接好的血旺子,却凉不了这满院的热闹。

  一个穿着靛蓝布袄的胖婶子拿着舀水的葫芦瓢,笑呵呵地竖起大拇指,对江宛说:“宛丫头,你可能耐了,这下祈山回来了,可以好好歇口气。努努力,争取明年就给你婆婆抱两个大胖孙子!”

  江宛脸上的笑容一僵,打着哈哈圆了过去,“祈山身子骨弱,再养养吧。”

  那胖婶子眉头一皱,刚准备开口,用长辈的身份劝诫两句,就被余氏用力地拽到一旁。

  “她婶儿,你是找不着话了还是怎么着?”她单手叉腰,抢过那胖婶子手里的水瓢,嗓门一下拔高了八个度,“一天三十文工钱请你过来帮忙,另外每人都带一碗猪血回去,给家里添个菜。

  这样好的活计,要是不想干了,不来就是。来了就好好干,别一天天偷奸耍滑,竟是干些指手画脚的事。”

  几个婶子一听,愈发卖力起来,有的刮毛,有的开膛,有的灌腊肠。

  院子里忙而不乱。

  胖婶子尬笑两声,拎着水桶就往灶房走去,“我就是开个玩笑,以后不说了、不说了,我再去接点热水哈……”

  小小的永兴镇,能跟周家搭上关系的,都不少挣。

  就连镇上的倾脚夫,也因为包了周家后头两匹山的肥,扯起了新衣裳。

  少说两句掉不了皮肉,谁也不愿意放弃这种家门口就能赚着工钱的好活。

  江宛站在原地,接收到余氏递来的“宽心”的眼神,心里暖融融的……

  等到两头猪都收拾干净,余氏将收拾出来的两个猪头和两副猪下水单独放在一边。

  “宛丫头,李家坳和老蟒林那边,你该去走一趟了。”余氏一边擦手一边说,“当初我们家被镇上的人刁难,他们可都是站出来撑腰的。这恩情,我们不能忘。”

  江宛点了点头。

  她本是这般打算的,两个猪头正好一家一个,两副下水也分着送,又取了二十斤的井盐、和四块茶饼,凑成四样礼。

  贵重,又实诚。

  “行,娘你帮我喊一声徐叔,我这就出门。”

  江宛说着,正要回屋换件出门的衣裳,却见周祈山甩开黏糊的朱屠夫,走了过来。

  不消他开口,江宛就已经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你伤还没好利索,路上颠簸,若是碰着扯着,伤口又该裂开了。就在家好好养着,帮娘看着那些腊肉,别让野猫叼了去。”

  她哄周祈山的语气,跟哄小禾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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