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去东州的,我也不知道下一站会去哪里,可能是南方更远的工厂,也可能是北方更远的城市,哪里能赚钱,哪里没人认识我,我就去哪里。
如果我自私一点,也许会真的答应你,跟你去同一个城市,让你陪我一起在这个泥潭里继续挣扎。
可是你太美好了。
我舍不得。
在这个烂透了的生活里,遇见你,大概是上天对我唯一的怜悯。
这段日子,就像是一场偷来的美梦。
梦里只有解不完的题,有这个夏天的蝉鸣声,还有你说要和我一起去未来的样子。
真的很美好。
但现在,梦醒了,我也该离开了。
大学四年,好好读书,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
别浪费光阴,别辜负你吃过的苦,更别辜负你自己。
你的世界应该在更广阔的天地,而不是困在这个潮湿阴暗的小镇,或者困在一个修理铺的废墟里。
那张欠条已经作废了。
你不用打一辈子工,也不用觉得亏欠。
如果非要算账,那就当是用这段时间的陪伴,抵消了那一万块吧。
最后,
祝你前程似锦,岁岁平安。
飞得高一点,蒲雨。
别回头。
保重。
——小狗】
信纸很薄,在雨中微微有些发潮。
蒲雨看着落款那两个字,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眼泪打湿了信纸,模糊了上面的字迹。
就像那个少年的面容,在她记忆里一点点变得遥远。
她终于明白了他那天在巷子里那个沉默的眼神。
终于明白了他那句“听到了”和“小狗”。
他推开她。
是为了让她飞得更高。
他说别回头。
因为身后,已经没有他在等了。
山顶的风呼啸而过,卷走了一切声音。
蒲雨紧紧抱着那封信,在泥泞中缩成一团,哭得无声且绝望。
“骗子……”
她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嘶哑破碎,“你说过一起考出去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山间的一切。
……
蒲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山的。
她像个游魂一样,浑身泥泞地回到了家。
李素华吓了一跳,赶紧拿来干毛巾给她擦头发:“怎么淋成这样?原溯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蒲雨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扑进奶奶怀里,再次放声大哭:“他走了……奶奶……他走了……”
“他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李素华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拍着孙女的背,眼眶也红了:“会回来的……不哭……不哭了小雨……”
那天晚上,蒲雨发起了高烧。
迷迷糊糊中,她一直在喊原溯的名字。
李素华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着她的额头,一遍遍地说:“会好的,小雨,一切都会好的……”
可是真的会好吗?
那个用尽全力照亮她青春的少年,那个沉默却一直温柔守护着她的少年,那个她第一次心动、第一次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少年——
就这么消失在了大雨里,连一句正式的告别都没有。
……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一辆绿皮火车上。
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少年正靠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
窗外是暗无天日的深夜。
没有灯火,只有偶尔划过的树影。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那条红绳。
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某种滚烫的温度,一路顺着脉搏灼烧进早已荒芜的心脏。
这大概是他带走的,关于那个小镇、关于那段时光,关于她唯一的纪念。
火车载着他驶离了那个潮湿的雨季。
驶向一个未知的远方。
驶向一个……没有蒲雨的未来。
少年闭上眼,眼角无声地滑落一滴泪。
对不起。
第81章 缺页盛夏
蒲雨这场病来得汹涌。
像是把这一年积攒的眼泪和疲惫全都爆发了出来。
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
她整天整天地昏睡,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梦里总是那个潮湿的雨季。
有时梦见修理铺,原溯坐在工作台前修着台灯,她趴在旁边做题,风扇呼呼地吹着,带着松香的味道。
有时梦见他们在北山顶看日出,原溯突然说“我要走了”,然后转身跳下山崖。她崩溃着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把湿冷的雾气。
最清晰的一次,是梦见陆阿姨。
梦里陆阿姨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笑容温柔。
她说:“小雨,你别怪阿溯。他是为了保护你。”
蒲雨哭着问:“那他要去哪里?”
陆阿姨只是摇头。
然后整个梦境开始坍塌,像被水泡烂的纸。
每一次惊醒,枕头上都湿了一片。
“原溯……”
蒲雨哭着喊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镇卫生所的医生来看过,说是淋雨太久加上情绪波动太大,引发的高热和轻微肺炎。
开了些药,嘱咐要静养,千万不能再着凉。
李素华心疼得不行,虽然腰伤还没好全,但还是撑着身子照顾她,给她喂水喂药,一遍遍地擦汗。
第五天清晨。
蒲雨终于退了烧,意识清醒过来。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有蝉在叫,一声又一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因为雨水渗漏留下的水渍,心里面空荡荡的,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剜走了,留下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洞。
风一吹,空空地回响。
她好像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
“小雨,醒了?”
李素华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眼里满是心疼,“喝点粥,医生说你得吃点东西。”
“奶奶……”
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他回来了吗?”
李素华看着她这副样子,眼眶也红了。
“小溯有他自己的路要走。”
奶奶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这世上没有人能陪谁走一辈子,包括奶奶。你不能因为有人离开,就停在原地不肯往前。”
李素华扶着她坐起来,端来一碗熬得软烂的小米粥,“先把身体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蒲雨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病好的这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手机这些天早就没电了。
她插上充电器,等了一会儿,屏幕亮起来。
没有未接来电。
没有新信息。
只有几条班级群里的消息,在讨论着什么时候回学校拿毕业证。
蒲雨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
手机悬在拨号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害怕。
害怕听到说是空号。
蒲雨看了很久,才打开短信,新建一条。
【今天天气很好。】
发送。
没有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
但也没有回音。
蒲雨眼眶泛红,继续编辑。
【我退烧了。】
她一条一条地发,固执地发着。
【生病时做了好多梦。】
【每一个梦里都有你。】
【你到哪里了?】
蒲雨发了五条。
正好是生病以来欠下的天数。
当时欠条上约定好的——每天发一条信息。
原来他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决定要走了。
“小雨啊……”
李素华看着她这副样子,想办法转移注意力说:“等你好全了,奶奶带你去趟庙里。”
“去庙里干什么?”
“烧香,还愿。”老人说,“你这场病来得凶,得去谢谢菩萨保佑。”
蒲雨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没有回应的手机屏幕。
菩萨会保佑他吗?
菩萨会让蒲雨再遇见原溯吗?
她的声音很轻:“奶奶,我想再睡一会儿。”
李素华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透云层,照亮了这座小镇。
一切似乎都没有变。
学校的爬山虎依然翠绿。
巷子口的早点摊依然冒着热气。
只是那间早已搬空的修理铺,再也没有那个穿着黑色外套、低头修电器的冷峻少年。
蒲雨把那封信锁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她每天都会给原溯发一条信息。
哪怕他再也看不到。
哪怕那张欠条已经被他单方面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