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热量和压力传来，像是微微稳住了她的心神。
手术知情同意书上，廖凡缨签下自己的名字。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凌晨六点左右，廖凡缨身上披着林登峰的外套，靠在他身上，目光茫然，手紧紧握着他的手。
“手术中”三个字灭了，廖凡缨像是条件反射般坐起来。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手术成功了。”
廖凡缨腿一软，几乎摔倒。
———
手术虽然成功，但毕竟是八十多岁的人，这一次术后，廖宗勤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每况愈下。
廖凡缨每天只工作半天，剩下的时间都在医院陪护。
林登峰也尽力联系国内外心血管方面的专家，找最先进的治疗方法帮廖宗勤康复。基本上，只要不排手术的日子，他都会在医院陪着廖凡缨。
时间长了，廖宗勤开口问孙女。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
廖凡缨正帮爷爷擦着手，闻声说：“还不是。”
这个“还”字，耐人寻味。
那一瞬，虽然廖宗勤没有说什么，但她感受到老人表情里转瞬即逝的一丝失落。
其实在前几年，廖宗勤就表示希望能看到她找到归宿。当时，廖凡缨是不喜欢这种说法的。
她不认为女生应当视伴侣为归宿，反而事业才是毕生依仗的资本。
可是今天，她忽然有点后悔了。老人的观念也许就是与年轻人不一样，他并非是思想陈旧，而是真心希望能在在世时，看到自己幸福。
这天晚上，陪护到廖宗勤睡着，廖凡缨和林登峰在院区的后花园散步。
她心烦意乱，忍了几番，终于还是开口问道：“你是喜欢我的，对吗？”
林登峰呼吸一滞，心跳都差点停了几拍，在月色下，他看着她微微仰起的小脸，上面有着连日疲惫烙印下的憔悴。
他磕磕绊绊地说道：“是，是的。”
廖凡缨也看着他。
几秒之后，林登峰看着她薄唇微微张合，花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
那我们在一起吧。
林登峰愣了很久。
他没想到会这么突然，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晚上，在一个连植被都因为疏于打理而凌乱枯败的医院后花园，她突然这样说。
林登峰有些迟钝地接受了这天降的惊喜。可不知为何，他没有想象中的开心。他隐隐觉得，廖凡缨今天突然这么说，背后有其他的原因。
第二天，他如常来医院陪廖凡缨，给她带了饭。吃完饭，廖凡缨说，进去见见我爷爷吧，告诉他，我们谈恋爱了。
林登峰心里咯噔一下，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在病床前，廖凡缨对廖宗勤说，爷爷，现在他是我的男朋友了。他叫林登峰，是一名心外科的医生，他的父母都是医生，家里有一家私立医院和其他的投资。
她介绍得很详细，从林登峰的年龄、学历，再到他的家庭，像是想和廖宗勤交代清楚，让他彻底放心。
廖宗勤这时说话已经有些吃力了，但他还是缓缓握住林登峰的手，把他的手放在廖凡缨的手上。嘴唇微微张合，缓缓说：“我孙女，请你多照顾。”
说完，他像是很疲惫了，眼皮沉重地垂下来。廖凡缨给他喂了点水，便带着林登峰退出病房。
———
廖宗勤去世，是在步入夏天之后，天气潮湿闷热。
将近九十岁离开，算是喜丧。
廖凡缨没有哭得很厉害——在廖宗勤住院的日子里，她就逼着自己接受了一切，在结果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已经让自己变得很坚强了。
她联系殡葬公司，安排葬礼，在葬礼上妥帖地接待每一位来吊唁的宾客。
头七以后，她收拾好情绪恢复工作，继续主持非遗街区附近新建的三星级酒店项目。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就在一个十分平静的晚上，廖凡缨在林登峰的陪伴下吃着简餐。
她一边往嘴里塞着沙拉，一边看平板上设计公司呈现的最新一版房间设计图。
“你说这个柜子，是和地板用同一色调，还是跳色？”廖凡缨指着平板上的图片给林登峰看。
林登峰手里正剥着一只脐橙，闻言抬头看过去：“跳色吧，感觉更活泼一点。”
廖凡缨想了想：“但我觉得同色的话，整体看起来更舒服。”
“嗯，那就同色。”林登峰把剥好的橙子掰成小瓣，递给廖凡缨。
廖凡缨喜欢吃橙子，每餐饭后都习惯吃半个解腻，但她爱美，总做长款美甲，不方便剥。林登峰知道她这个习惯以后，每次陪她吃饭，都会给她带一个橙子。等她吃完饭时，橙子也剥好了，她吃大半个或是小半个，剩下的他吃掉。
廖凡缨没接橙子，看着平板屏幕微微皱眉，因为连日加班的疲惫，语气微微透出一点不耐：“不是，我是在参考你的意见，不是要你听我的。你又不是我的员工，我问你，就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我想你从一个普通消费者的角度去看，这两个效果图，哪个比较好？”
林登峰又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看图的时候，廖凡缨接过他的橙子，吃起来。
“今天的橙子有点酸呢，”她说，“但是酸酸甜甜的，也挺好吃。”
说着，她掰了一瓣，喂给林登峰：“你尝尝。”
橙子嚼在嘴里，汁液流过口腔、食管，再到胃里。林登峰觉得他吃的不是酸甜的橙子，而是一整颗柠檬。他觉得酸涩，整个人酸得发麻。
“我觉得，还是跳色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因为非遗街区这个项目，按照现在运营的情况来看，亲子游、大学生出游的占比很高。对于年轻群体和带孩子的群体来说，这种跳色搭配比较符合他们的审美取向。”
听林登峰说完，廖凡缨满意地点头：“你这个角度特别好，我暂且被你说服了。”
“嗯。”林登峰垂下眼，轻轻把桌上的橙子皮一点点捡起来，放进餐盘里。
吃完饭，林登峰送廖凡缨回公司加班。他送她到大门口，廖凡缨正要推门进去时，林登峰突然在背后喊住她。
“凡缨。”
“嗯？”廖凡缨回头。她今天穿了一套粉色的香奈儿套装，白色羊皮底的小高跟，新染的发色微微泛金，外套下的白色衬衫是娃娃领的，衬得她整个人干练又精致，像芭比娃娃一样。
林登峰看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今天的模样烙印在脑海深处。
然后，他说：“凡缨，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过了半晌，廖凡缨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眼中尽是茫然，“林登峰，你再说一遍？”
林登峰垂下眼，不敢再看她了。
曾经，他花了很久很久的时间，获得一件珍宝。可得到的手段却不光彩，应该说，他是趁人之危。拥有她时，他诚惶诚恐，惴惴不安。直到此时，他将珍宝物归原主，虽有失去的痛苦，但终于心安。
廖凡缨仔细观察着林登峰的表情，却发现他不是在和自己开玩笑，也不是在耍脾气，而是真的认真了。
她握在门把手上的手缓缓收回，换了一种更软的语气问：“为什么？”
她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是刚才我因为选图片的事态度不好吗？还是因为这几次约会我迟到了？”
见林登峰不回答，廖凡缨真的有些慌了。
“你说啊，到底是为什么？你觉得我娇气、性格不好，还是不喜欢我总是加班不陪你？你可以提出来，让我改。一声不吭说分手是什么意思？”
廖凡缨是廖家这一辈唯一一个女孩儿，被娇宠大的，早就养成一副唯我独尊、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
在林登峰说要分手的这短短几分钟里，她疯狂回忆着他们过往相处的所有细节。好像确实是有点过分了——约会几乎没有不迟到的，往往一迟到便是半小时打底；工作压力大在公司不能对员工乱发脾气，下班以后便对林登峰态度差、没耐心。
她以为林登峰会完全理解和包容她，但她似乎忘了，林登峰也是富贵家庭的独生子，也是家人宠着长大的。他工作也很累，往往一台手术几个小时，白天晚上连轴转，但在她面前，他从不提自己的辛苦，只把最好的一面留给自己。
就在她飞快地反思自己时，林登峰突然开口。
他说：“凡缨，我知道，当时我们在一起，其实是因为你爷爷的病重，你希望他安心，我又正好在死缠烂打地追求你。你选择我，是因为你爷爷。”
“现在，爷爷也安心地走了。你不用勉强和我在一起了。我们分开吧。”
这几句话，像是平地惊雷，廖凡缨消化干净就用了好半天，想反驳，张了张嘴，又好像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就愣在那，茫然，脑子一片空白。
林登峰像是不忍心再看了，他转过身，大步走进车里，车灯亮起，驶上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