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粒干瘪皱缩,和背它前来换钱的老者脸上的皱纹有得一拼。
佃农们不知道这个新出现的少年什么身份,但他们眼尖的发现他身上的长袍质地远比执祭们更精致。再加上托尔执祭颇为忌惮的态度,生存的哲学让他们飞速做出应对。
“是,是黄豆,大人。”老人把腰弯得如同一张弓,头也深深低下,哪怕艾尔洛斯身高堪忧也能清楚看到他后脑勺上的疮疤,看上去像是受过伤后没能好好修养,边缘有几分感染迹象:“早几个月突然下了大雨,所有的豆子都泡在水里了。没办法,这是所有还能救得回来的,救不回来那些,只能留在地里烂掉。”
艾尔洛斯把手里那些黄豆放回去,又看向另一个小口袋:“哈,是鸟蛋!”
“这个,可以换给我么?”少年笑着将手里的鸟蛋亮给托尔看,老农急忙哆嗦着解释:“大人们,这个,这个是飞到我家草棚子上的斑鸠下的蛋。”
他的意思是自己没有闯进森林“偷窃”,艾尔洛斯挥挥手:“我明白,斑鸠吃了你的粮食然后下了蛋。”
“哎哎,就是这样。”老人快要把头低到地上去了,猛烈上下摇晃身体表示同意。
托尔打从心底鄙夷这个从圣地来的混子,昨天晚上他就已经从骑士们那边打听到梅尔是所有圣子候选里最不学无术的一个,就连治愈术也是前几天路上现跟着牧师学的,纯粹命好投对了胎。
——如果换了我天生能与光系魔法元素共鸣,我一定早早做好一切准备,而不是晃晃悠悠挑吃挑喝每天尽躺在车厢里找别人的麻烦。
他这么想着,脸上难免带了点颜色出来。艾尔洛斯只当没看见,又把他的沉默理解为默许:“行,那么这个就归我了,可惜身上没有钱……”
少年高高兴兴把斑鸠蛋塞进衣袋让它去和烘土豆作伴,抬起手,掌心掬出一捧灿烂阳光。
治愈术作用下老农后脑勺上那块丑陋疮疤缓缓收敛,没用多长时间就恢复成头皮正常的颜色。
“很抱歉,我身上没带钱,所以不能给你相应的报酬。但我愿意将圣主赐予我的祝福分你一些,愿圣光照耀你我。”
温暖中混杂着瘙痒,老农在周围人羡慕与诧异的呼声中反手往后摸了一把,不再疼痛的伤口让他大吃一惊:“啊?啊!”
执祭们有的皱眉有的向往,更多人把不理解写在脸上——圣子候选怎么能把神迹用在一个佃农身上呢?就算他小孩儿心性嘴馋想吃那颗斑鸠蛋,张嘴说也就是了,耶伦盖尔万万不至于抠门到连颗蛋都买不起。偏偏用治愈术作为“交换”……要知道就算是摩尔城城主想要请神官为他释放治愈术也得态度诚恳的上门请求才行,佃农,算什么东西?
托尔的脸色很难看,福里安神父不是没有试过修习治愈术,或许因为年龄太轻的缘故吧,他的祈祷并没有获得光明与誓约之神的回应。眼前这个及其不务正业据说连经典都不会背的家伙却能抬手随随便便施展,这让他感到万分不公平。
“梅尔大人,您这样做……太失身分了。”
圣子候选来到耶伦盖尔修道院的目的就是修行,身为负责人福里安神父的贴身执祭,托尔认为自己有资格在这个时候“规劝”艾尔洛斯:“将治愈术用在一个肮脏的佃农身上,是对圣光的亵渎!”
所有人都认为圣子候选会因为他这句十分蛮横的话勃然大怒,然而那个少年只是轻轻拍拍装了鸟蛋的口袋,抬头笑着朝台阶上招手:“托尔执祭,能麻烦您下来些吗?”
小彼得缩在人群最后面气都不敢用力喘,从指缝里偷偷看面前的一切。都是他的错,他没有尽快完成梅尔大人的要求,半路上还贪玩的停下脚步看热闹,这才导致圣子候选从卧室里出来,进而发生眼前一连串“意外”。
会被神父带到净化之所惩罚的!被带进那里去的人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不想这样!
“梅尔大人……”彼得的声音太小了,他又站得远,艾尔洛斯根本没听见。倒是托尔,走下台阶这个要求很正常,没有任何不合理之处,他没有理由拒绝。
“如您所愿,我下来了,您呢?是否应该去礼拜堂忏悔?”
他径直走到艾尔洛斯身边,少年温笑着朝上指了一下:“抬头。”
“什么……哇啊!”
午前灿烂的阳光晃花了他的眼,耳边是圣子候选揶揄的轻笑:“光明是如此公平,它眷顾着你,眷顾着我,也眷顾着那些佃农。托尔执祭,圣光不会因为人们贫穷、丑陋或是富有、英俊就厚此薄彼,无论谁,在圣主眼中皆一视同仁。那么圣主的恩惠与赐福也不应该因为人的区别而有所偏颇,牧羊人不能挑剔羊群,正如我们不能替圣主选择信徒。”
类似没屁用的车轱辘话随便打开哪个福音链接就能看到吐,当年为了替那些小小年纪就去国外宗教学校等着捡便宜镀金的小留学生们攒学分,他可是了解过不少相关话术,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用魔法打败魔法的重操旧业了。
托尔执祭干瞪着眼说不出话。
他不能说艾尔洛斯有错,因为他每句话都有据可循。光明教的典籍里有一大半都是在宣扬光明神如何公平如何慈悲如何博爱,他能大庭广众之下公然声称那些所谓的公平都需要“额外付费”么?只要他敢吐出半个“不”字,不用“铁枷”菲利普斯出手,福里安神父就能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我很抱歉。梅尔大人您是对的。”
最终托尔低下头收起强硬的态度保持了沉默,艾尔洛斯还是那副无知无觉的样子,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记:“没关系,每个人都需要反复学习才能更加深刻地理解典籍,加油,托尔执祭!”
他远远喊了人群后面的彼得一声,带着自己的小执祭大摇大摆往其他地方闲逛。等艾尔洛斯和彼得走远,一直充当布景版的佃农们这才纷纷“活”过来。他们围在老约翰身边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个没完,关系近些的甚至上手摸来摸去,摸完看完又偷偷去瞧托尔的脸色,见他沉着脸便一个个鹌鹑似的扎着头不敢再有动作。
“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盯着,我去见福里安神父。”
老约翰,也就是被艾尔洛斯用治愈术换了鸟蛋的老农生怕被迁怒,趁着执祭们都去看托尔的时候提起袋子转身就跑,一点也看不出他在田里慢吞吞磨洋工时的样子。一溜烟跑回家,他一边喘气一边喊来老婆和儿子:“那些斑鸠蛋惹了大祸,我怕是要活不成喽!”
他的老婆和儿子听得一头雾水,小约翰一把拉住滑落地面起不来的母亲,抱着她问父亲都发生了什么。老约翰把如何排队如何等候如何被人截胡了鸟蛋又如何挨了一发治愈术的事原原本本讲出来,末了老泪纵横:“我知道那孩子好心想替我治伤,他怕是不知道耶伦盖尔的规矩。唉……”
老约翰的老婆双手捂脸放声大哭,他的儿子咬紧牙关红了眼睛:“您本就是为修道院工作才受了伤,他们就该治好您!”
“可那是达官贵人们才能沾边儿的神迹,用在我这个老东西身上……你想想,叫贵人们知道了还能了得!反正我也活得够久了,早一天死早一天解脱。”
他开始满屋子找“工具”,奈何家里实在太穷,连根结实点的裤腰带都找不出来。
“不行我们跑吧,反正今年的税也已经交过了,不怕税务官追查。摩尔城贫民窟有那么大,躲进去谁能发现?我可以去码头卸货,母亲留在家里做点小手工,躲过风头后父亲出去打打杂,总比守在这里等死强。”
年轻人天生就有股不甘心的劲头,眼看父亲头上的外伤尽数愈合,说什么他也不愿意放弃。
“我听劳尔说摩尔城城主要筹办一场盛大的宴会欢迎什么什么人,我们去了一定能找到工作,父亲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们不能眼看着他死掉!”
劳尔是牧场里负责送奶的杂工,耶伦盖尔附近的佃户里数他的消息最为灵通。老约翰的老婆停止哭泣,充满期待的看着儿子:“亲爱的你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能不死老约翰还是不想死的,儿子的鼓动让他陷入犹豫:“万一福里安神父追究起来怎么办?城市里没有地,要是找不到工作又丢了耶伦盖尔这边的机会,全家日子可怎么过……”
小约翰见父亲动摇,忙不迭继续劝道:“放心吧爸爸,我已经长大了,码头上常年缺人,他们不会拒绝我。没有地您和母亲也就不必整日劳累,摩尔城现在的机会很多,随便做点什么都能填饱肚子。”说着他把母亲扶到床上坐好,指着空空四壁:“就这么一个破草棚,又有什么好留恋呢!”
除了老约翰背出去又背回来的两个破布口袋,这个被称为“家”的草屋里就只有两张发霉的稻草床以及地上摆放的一点点粮食。老两口省吃俭用一辈子攒的一罐子铜币就埋在床头下的泥土里,他们本想等着攒够了就拿这些钱去找人说说好话给儿子换个跑腿儿传信的活计,眼下看来这份希望怕是已然化作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