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人念经办葬礼对现在的圣子候选来说都算是休息了,他只需要低头站着站一会儿就行,事情自有旁的人去做。
兽耳大叔细长的眼睛里恍惚有那么一瞬闪过慈祥的光芒。梅尔候选是个好孩子,他没看走眼,商团也没投错人。
“不必了,我们的人早就做过相关准备,已经烧成灰由家人带回走,只是告诉您一声。”
艾尔洛斯:“啊!这样啊,那太好……啊不是,辛苦大家。”
差点嘴瓢,这种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太好”,幸亏病患家属不在。
莱利把头别过去偷笑,笑完转回来郑重道:“您昨晚又没合眼是吧?趁这会儿还有时间,请您躺下睡上一小时。”
这个语气,这个内容,兽耳大叔仿佛与塔娜修女长的形象重合在一起。
艾尔洛斯被他这样诚恳看着,一会儿比一会儿别扭,三五分钟便败下阵来:“好的,我去睡觉。”
休息的房间就在商团楼顶,知晓圣子候选在这儿小憩,所有人下意识收起声音和脚步。
——让那孩子好好休息吧,他真的拦下了死神的镰刀。
这一觉就睡到晚饭时分,艾尔洛斯迷迷糊糊起身,随着引导换衣服洗漱吃东西,直到胃里略有些撑才真正清醒。负责照顾他的商团侍应终于忍不住喷笑出声……似醒非醒的梅尔大人实在太可爱了,软乎乎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给拿什么就吃什么,乖的不得了!
睡醒了的圣子候选说什么也不肯继续滞留,确认过马尔斯市集隔离区的物资储备情况后他让人找来奴隶贩子。艾尔洛斯直接告诉他们由于受到疫情以及灰蛇帮的影响,带进下城区的奴隶死了四十多个,已经全部焚化完毕,如果他们想亲眼确认的话欢迎走出东边街垒去焚化坑里寻找。
奴隶贩子们只能赔笑,本想着等瘟疫结束就反口,到时候说不定还可逼迫这个一看就很生嫩的少年花大价钱买下那些不好出手的刺儿头。结果这才几天就死了四十多人,等到春天降临估计留不下几个活口。
眼下被梅尔候选要走的奴隶死都死了,为了这些死掉的贱货再去得罪圣光教廷委实不智。他们是商人,追逐的是利益,任何损伤利益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
还好都是些最不值钱的混血,死光了他们也不至于赔本。
艾尔洛斯就知道他们会强颜欢笑吃下这个亏,只要支付足够的金钱就能从资本手里买到能够绞死它的麻绳,这些买办性质的奴隶贩子也在此列。
“大家放心,遭此损失,我是不会原谅下城区那些帮派分子的。胆敢挑衅圣主的威信,那些执迷不悟的罪人必将付出代价!”
他说得真情实感咬牙切齿,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
反正只是安抚这些人的场面话,顺便强化一下自己的神棍光环(……)。等借着疫情将下城区梳理干净后就不会有帮派存在了,某种意义上来说首领和干部们的确付出了沉重代价。
“额……”
奴隶贩子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当他们认为圣子候选年轻可欺时他总会不经意的从他们身上撕下块肉带走,当他们觉得圣子候选深不可测时他又总会做些出人意料的孩子气举动。
梅尔候选到底是歧视奴隶贸易,还是支持,没人能做出判断。总之就是……艾尔洛斯·梅尔这个人怎么不按牌理出牌啊!
第81章
距离圣子候选带人进入下城区已经过去十天, 如果再有人从马尔斯市集东面越过街垒,他一定会被眼前的景色吓呆。
成片成片的破败木屋都已消失不见,新建的各种简易帐篷站在原位取而代之。这玩意儿看上去有点像窝棚, 不过高大宽敞, 油布上开个方形窗口倒也不比木屋采光差。虽然不如砖石建筑保温抗风,但是里面能挤好几个人,反向解决了采暖的难题。
圣地骑士们管得严,帐篷里要么都住着有血缘关系的亲属,要么单一性别进去挤, 从侧面杜绝混乱发生。
原有的排水沟重现天日, 没有排水沟的地方人们现场赶工挖出一条条依照地势排污的沟渠。
水井重新变得清冽,没人敢在取水地附近放肆。
曾经那些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的窝棚也都全部消失殆尽, 拆除木屋获得的结实廊柱全都被用在搭建帐篷上——不用打地基,不必额外搜罗物资, 除此以外艾尔洛斯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保证近十万人的居住。
两百人的奴隶分成小队就像水滴汇入大海,每天都有人“意外死亡”,每天都有新的小队深入片区动员底层居民们主动为生存而奋斗。一个圣子候选是救不了所有人的,但是当大家知道“脱水症”这种病症可以克服之后,为求生而爆发出的力量也绝对超乎想象。
现在再看下城区, 不同的居住区之间方正规则, 道路平整宽阔四通八达,如果不是路边排排应急帐篷显得太古怪说不定比某些城市上城区的规划还要合理。对比如今的东城区, 它或许仍旧贫穷破败, 但是在倾颓的枯枝上, 新芽已然萌发。
一开始的营地随需要换了好几次位置, 从最靠西边的空地挪到下城区正中心。不幸罹患疾病的人被第一时间送进去,痊愈的人在家人搀扶下哭着向圣地的方向跪拜感激——感谢圣主将梅尔候选送到耶伦盖尔。
好吧, 这个毛病艾尔洛斯已经习惯了,反正教徒们永远先谢那位看不见摸不着的光明与契约之神,活人不跟连形体都没有的偶像计较。
没能救活的病人当然也有,不仅有,而且还很多。就算上城区的治疗全部脱手交给城内教堂的牧师,他也实在跑不过来。霍乱发病猛,病程中不良反应激烈,猝死概率高,也就是说能不能吊住那一口气,往往就是抢救的关键。
不过有那么一部分病人,早早就已经被放弃。
艾尔洛斯忙不过来,把他切开剁碎了也忙不过来,所以某些骑在底层民众头上作威作福的小买办小首领们就这么被他偷偷放生掉。
就像灰蛇帮的老彼得,以及其他被小弟们前呼后拥送来请求“赐福”的帮派领袖。
下城区不需要敲骨吸髓的寄生虫,这里的人保证自己活下去就已经很勉强了。未来会如何不知道,眼下艾尔洛斯尽量想给他们留个更好些的重开局面。
全心全意施救与随随便便糊弄,其中的差别在这场瘟疫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等到上城区那位被家人放弃的中年男子能从床上站起来时,下城区的帮派大佬们也已死得差不多了。
失去首领的混混们同时面临疾病与饥饿两大威胁,当然有人试图铤而走险。但在圣子候选身边那位苦修士一连串当众“净化”了几十个罪大恶极者之后,所有人都变得非常讲礼貌且很明白秩序为何物。
所以说,没有哪个地方的人天生素质高,关键就看管不管。
不仅施以惩罚,还要予以保障。
马尔斯集市最先摆脱疫病阴影,这里的商户手里多少有几个钱,自然比别人惜命。物资充足的条件下那里没有谁需要铤而走险,所以便成了最好管理的片区,防疫效果也最显著。稍次一些的是下城区,有时候艾尔洛斯都会恍惚误以为自己是来做基建而不是救人的,解决完水源污染的问题后这里的居民凭借着优秀的身体素质(……)硬是熬过霍乱流行的时节。
嗯,也许这就是为什么种花家兔子对隔壁三哥家街头料理敬谢不敏的原因吧,三哥吃了精神焕发身体倍儿棒,兔子吃了就得直送ICU。
匹配机制不一样。
只有上城区,迟迟笼罩在疫病的阴影下。
集中治疗不配合,生活习惯不改正,就算宪兵们天天举着大喇叭满大街小巷的宣传也没用,不少人明知道脱水症来自水源污染但也懒得烧热水喝。对,就是懒得动手,他们宁可花钱买酒,抱着酒瓶子当水灌也懒得给平民几个铜币买些木柴。
这种人就是光明与契约之神亲临也没救。
马尔斯集市每日新增病例归零,下城区每日新增病例降到个位数的时候,上城区开始出现大批死亡。
死的人里有贵有贱,不过大多数还是普通中产,以及为权贵人家服务的雇工与仆人。
埃克特把这个消息告诉艾尔洛斯时差点没忍住脸上的厌恶之色——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面对世代服务自己的仆人也就那样了,有良心的把病人送去城内教堂博一条命,有人性的把病人扔在下人集体居住的屋子里等死,两样都没有的直接把人拖到路边扔掉。
尸体渗出的液体反复污染水源,疫病的源头总也控制不住,情况能见好就有鬼了。
“把米连神父和内城教堂的牧师调去下城区,我算他们将功补过……补鲜血大公那件事的过。”
他知道自己再不挪窝摩尔城就要出大乱子,眼下不是任性的时候。
平民死光了只要城主和贵族们不上报,王城那边也就只当一切安好。但要是与王城各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倒霉蛋们死多了,王室就会被各种夸大其词的描述吓得瑟瑟发抖,一惊一乍一天十八封信的联系圣地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