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盈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作为一个曾经的打工人，她觉得忙得脚不沾地的服务员很可怜。
另一方面，她有些生气以及隐隐的委屈和不平，她也是花了钱来消费的，为什么邻座能享受到这么无微不至的服务，但她却像被遗落在角落里？
几乎是瞬间，她脑海中冒出了很多短视频中的一些只言片语的观点，她抓不住某一点也概括不出一个所以然。
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自己一直抱着这种比较和不甘的心态，可能无法像她所期待的那样心平气和地度过她所设想中的晚年。
苏盈再一次看向邻座。
一个看似其乐融融的家庭，一个围绕着他们的转的服务员。
苏盈目光扫过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幕，两个孩子为了争夺最后一根小酥肉打了起来，最后小酥肉掉进了翻滚的火锅里，年龄更小的弟弟几乎是想都没想立刻就想伸手进去捞，被妈妈用筷子狠狠打了一下手背，紧接着，奶奶一把扯过妈妈的衣袖，两个人嘴巴一张一合叽里咕噜说着什么，神情越来越激动。爷爷还正在指挥服务员加汤，孩子爸爸依然埋头苦吃，稳如泰山。
苏盈收回视线，再看着自己对面那呆呆傻笑的陪吃玩偶，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她咬了一口奶酪鱼条，表皮酥脆，内里鱼肉细腻，里面还混着奶酪夹心，一口下去美味满足。
她似乎已经看到若干年后的自己。在干净明亮的房间里，隔壁的老奶奶安详地躺在床上，她神情严肃的女儿站在一旁，一双眼睛就像尺一样盯着护工给她擦洗身体。
而躺在另一边，因护工偷懒没有照料导致很多天没有洗澡，浑身散发着臭味的自己，只能努力侧过头，向那边投去一丝羡慕的目光。
苏盈捞起一块虾滑，口感Q弹，虾肉饱满，尽管服务员没有时间，她还是尝试着按照社交平台的攻略做了番茄虾滑。
甚至因为没有服务员看着，她反而更自在了。可以尽情尝试那些社交平台的“做菜”攻略，如果成功了当然开心，但即使失败了也没关系，反正无人在意，也不用感到尴尬。
她在年轻时，不必和吵闹的一大家子挤在同一个屋檐下，不必伺候公婆，不必照料儿女，不必在饭桌上都吃不到一口安生饭。
她已经拥有了如此完整、如此自由自在、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单身生活。
那么晚景略显凄惨，似乎……也是公平的。
她已经一个人走过漫长的12年，这几乎占据她了人生的一半时间，那么接下来的时间里，她一个人走过漫长的余生，似乎也不是太难的事。
她在6岁时不得不接受妈妈的远走高飞，在12岁时不得不在离家电瓶车不到十分钟的学校住宿，在15岁时自己坐着公交每周往返于春城和老家，在18岁时接受爸爸的去世，在21岁时接受自己独自找工作、租房子、还助学贷款。
如今，即便她仍然觉得自己不算聪明，仍然觉得自己呆呆傻傻，仍然免不了吃亏踩坑，但她已经可以一个人面对很多人，很多事。
可以自己一个人逛街，一个人出远门，一个人旅游，一个人买房，一个人过年，一个人吃火锅……一个人活着。
将来也可以一个人去游乐园，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做手术，一个人请护工，一个人寡居或者一个人住养老院……
直到最后，一个人去死。
至于她死后，别说只是没擦屁股、就算是发烂发臭那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死都死了。
苏盈坐着直梯下到一楼，透过观光玻璃，刚好看见一楼一间服装店门口大大的“春装上新，冬装3折”的招牌。
死可以潦草的死去，但活着时还是要好好活着。
第24章
苏盈在自己有购买衣服的权利后，几乎没有逛过实体店，就连便宜可砍价的地下商场都没去过，更别说开在像中央商场、万达广场这些租金高、装修上档次的实体店了。
苏盈摸了摸身上的羽绒服，这是在中奖后兑奖前在淘宝花500多买的，从到货后就一直穿到现在，只在袖子反光后学着社交平台的手法刷了刷袖子。
这件羽绒服是纯黑色的，设计几乎没有，帽子也很小，甚至没有搭毛毛，价格全花在填充物和面料上了。
500确实很值，但苏盈现在有点点嫌弃这衣服不够貌美了。
她还是打算再买一件长款羽绒服和一件短款羽绒服换着穿。
店铺橱窗里的模特穿着一件很粉嫩的羽绒服，后面帽子上的毛领蓬松柔软，一看就知道是真狐狸毛。
苏盈没有犹豫，径直走进店里，对迎上来的营业员，说：“我想看看外面橱窗
里那件粉色羽绒服。”
话一出口苏盈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居然可以这么理所应当、这么直接的跟营业员说话了？
苏盈捏了捏手指，耳尖后知后觉的红了。
营业员上下打量这苏盈的身材，指引着她往货架那里去：“美女你平时应该穿s码的吧？”
苏盈点点头。
营业员翻找的挂在衣架上那款羽绒服的尺码，最后有些遗憾地说：“美女，不好意思，只有xs的了，美女你要不要试试xs的——”
“不用！”苏盈连忙摆手打断，“冬天里面还要穿毛衣，穿xs的就穿不下了。”
营业员把翻找尺码的手收回来，问道：“这款确实好看，喜欢的人多，那你要不要看看别的款？”
苏盈一眼扫过去，没有特别钟意的款，她摇摇头，正准备离开。
营业员却叫住了她：“诶诶美女，我想起外面橱窗的好像就是s码，等我给你拿哈，你先坐着稍等一下哈！”
苏盈张了张嘴，拒绝的话正要说出来，可是看着营业员飞快跑去拆橱窗的板子时，又咽了回去。
苏盈坐在店里为客人准备的软凳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大学时陪室友逛街的场景。
室友跟她不一样，是个小白富美。
她站在室友旁边，看着室友指挥着店里两个唯二的营业员围着她团团转，给她拿衣服、熨衣服，帮她整理衣服，甚至明明就是同一个码的衣服，她也要仔细看看针脚和线头以及有没有瑕疵，甚至还让营业员跑了一趟仓库。
苏盈有些看不过去，小心翼翼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室友却非常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苏盈有些奇怪：“我花了这么多钱来实体店买，不就是为了品质和服务吗？不然我干嘛不网购呢？而且她们的收入大头都是提成，为了成交拿到更高的工资，努力不应该也是理所应当的吗。如果她觉得我过分，OKK，可以跟我说，我马上换一个营业员。”
室友说完直接看向正在给她熨衣服的营业员：“像我这么难缠的客户，需要换掉吗？”
营业员连忙笑着说：“没有没有，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美女你每次来都给我贡献这么多业绩，我还希望你多来支持我呢。”
室友见此对苏盈挑了挑眉。
“可……”苏盈抿了抿唇，凑近室友耳朵，小声说，“可我看网上，她们私底下会把备注改成骂人的话，还会跟同事蛐蛐。”
室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管她呢，谁私底下不会蛐蛐人，只要不被我抓到那就无所谓啊。被我抓到那就不好意思了，我肯定会投诉的！”
“盈盈啊。”室友最后看向她，语重心长地说，“咱们是顾客，是她们的衣食父母。当然，你或许觉得我有些太过分了，但你也不至于去餐厅吃个饭还要帮人把桌子收拾了把碗洗了吧？你消费了，就可以享受你应得的服务。”
“美女，是s码的，你试试？”营业员将衣服递给苏盈。
苏盈几乎是下意识就掏出标签，眼睛迅速锁定价格：2999元。填充物是90白鸭绒，s码充绒量有200多克，春城过冬完全没有问题。
苏盈摸了摸料子，很厚很扎实，一点不廉价。她不太懂面料，但这料子凑近看才发现居然泛着细闪，实物比在橱窗中看到的更好看。帽檐很大，上面围着一圈可拆卸的狐狸毛，她摸了摸，果然如同她猜想的那般，蓬松柔软。
营业员在一旁介绍道：“这款衣服打完折999元，刚上市的时候2099呢，现在直接对半砍了，新国标白鸭绒的，你皮肤白，穿着好看，美女试试？”
苏盈点点头。
刚从试衣间出来，营业员立刻迎上来给她整理衣服、帽子、甚至还帮她理了理头发。
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款粉色偏淡，有点像白桃色。如营业员说的那样，一点都不显黑，尤其是搭配上那一圈狐狸毛帽檐，确实衬得她脸又小又白。
苏盈很喜欢粉色，不止是因为这是毛爷爷专属色。
而是在更小更小的时候就喜欢了，从未更改。
只是小时候，大人都会给她买大红或者纯黑的衣服，美其名曰“耐脏”。
等她长大后自己给自己买衣服时，如果是夏天的衣服还好说，如果是秋冬的衣服，依然还是会下意识选择黑、灰这类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