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弱,看来阵雨将停,天气也是古怪。越雨在她身后,百无聊赖地观察着天气。
“劳烦给我来两盒。”
虞酌说完,下意识摸向腰侧,摸了两圈都没碰着。
她腰上一空,想到刚才那道人影,越雨脑子灵光闪过,抬头朝着前面喊了声“站住”,登时有一人健步如飞,正是方才撞了虞酌后混入人群的男子,如今已经走到桥中央。
越雨不做多想,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裙衫随着步履染了湿露和污渍。她下意识收起伞,手腕一甩,伞便沿着空中划开一道弯弧,不偏不倚砸到那人右肩。
他踉跄了一下,一声闷响传来,似是什么东西摔到了地上。
越雨愣了下——
她的力气这么大?
赶上来的虞酌匆忙瞧了一眼,便叫道:“这是我的荷包!”
话落,那人往桥边挪去,“姑娘如何证明是你的?”
他本意是想借着背后的护栏将荷包藏于身后,哪知一时手滑,荷包被他一推,便冲着桥栏间隔的洞口下坠。
越雨走到了他身边,一只脚挡在前,制止他的行动,然而仍是慢了一步,只能眼睁睁看见那个荷包直线坠落。
荷包即将跌落水中之际,自桥洞缓缓冒出一只小舟,船板刚过,荷包便直挺挺地降落在船篷之上。
越雨和虞酌同时松了口气。
眼看着船还在继续前行,虞酌不由得嚷了一句:“等等,船下留人!”
她一时间手足无措,这声又惹得众人频频投来匪夷所思的目光。
越雨安抚她:“你别急,我替你要回来。”
虞酌便接替她看着小偷,打算好好“教育”一番。
桥上的动静不小,自然也引起了桥下之人的注意。
船夫探出头瞧了眼,还拿不定主意打算请示舱内的贵客时,却听有人淡淡开口:“把船靠到岸边吧。”
船夫应声,划动木浆,小船慢悠悠地驶向了岸边。他又探出头来,见越雨在岸上,认出应是失主,开口道:“姑娘自己取了便是。”
船停得很近,荷包落在了船篷上,船篷与她身高相近,取个东西应该不难。越雨礼貌应了一声,踩上了踏板。
门帘掩映之下看不清全貌,若不是越雨不经意瞥了眼,船内足有二人,险些以为船夫是自个儿游湖。
里面二人,其中一个坐着不紧不慢地斟茶,气度淡然非凡,而另一个却是单手枕在颈后,悠闲地斜倚着船身。
想来是哪家公子哥雨中游湖赏景,越雨没多看,只想趁早取回荷包。
她小心翼翼地支着伞,一只手伸长去够,然而荷包的位置实在刁钻,她试着踮起脚再探,与荷包仍有半个拳头的距离。
或许是她待了一会,船夫吆喝一声:“姑娘够得着吗?”
船内隐约传出窸窣的交流声,又有船夫的催促,无一不令越雨感到窘迫,不由蹙起秀眉,飞快答道:“马上。”
又一次尝试未果,她难免有些泄气,想寻找有利的工具,瞥见左手持着的伞,当下有了打算。
先前动作过于用力,脚尖泛酸,越雨只好往船板退了一寸,抬手用伞沿去勾荷包。
乌篷下两侧悬挂的灯笼微动,船只蓦地轻摆起来,越雨一下失去平衡,忙不迭用手抵住船檐。
伞面遮住大半视野,越雨低眸间,只能瞥见一掠而过的白袍衣摆,以及挂在劲瘦腰侧白墨相间的玉佩。
有人从船内走出。
帘幕为纱,细雨斜入,湖风迎面探来,一阵沁凉。
高举的伞摆也受到船只的牵连,摇曳不定,飘下数滴水露。越雨正想应对这片刻的意外,左肩倏然受到了一股力支撑,促使她稳住了身形。
视野骤明,余光中,一只玉白的手将原本倾斜的伞持平,修长如竹的指节环住伞柄,与她执伞的手只有一指的距离。
紧接着,她的伞轻松被人夺去。
越雨偏过头,正对上一双雪亮澄澈的眼眸。
雨花绽于波澜之上,小舟荡起涟漪,在双桨的掌控下再次紧靠于岸。
湖面不再失衡。
越雨沉吟时,过去了几个瞬间。
迟缓地回过神来,惊觉她的肩膀一直靠着他。
在船板上,多一人便显得狭小,伞下容人的距离缩短,她与那少年之间相距更是不足半步。
第2章
“姑娘的伞是摆设吗?”
嘈杂的声音混在雨声中回响,然而少年的嗓音却似一缕清风,突兀地穿入耳廓。
冷冽却好听。
如果忽略其中讥诮意味的话会更好。
越雨本打算用伞去够那个荷包,却被摇晃的船身打断,致使她没能站住脚步,也来不及去捞失物。
若不是他走动,船怎么会突然摇了下?作为半路闯出来的“罪魁祸首”,他居然先发制人。
越雨退了一步,这次足跟紧贴着船沿。若不是位置限制,恐怕她会想退到正常社交距离。
意外的是,几乎与她同步,对方也侧了下身,稍稍挪开了点距离。
在这一方面,两人倒是默契。
辩解起来太麻烦,越雨不想说话。
除此之外,另一个原因是——
那人比越雨高一个头有余,一只手将伞的幅度往她的方向移了些,另一只手朝篷顶探去。他似乎没有听她解释的意思,动作极快,长手一捞,荷包便被牢牢握住。
越雨看了眼,幸好刚才荷包没滚下去。
“有劳公子了。”越雨客客气气地谢道。
面对少女乖巧伸出来的手心,他面上无动于衷。
越雨定在原地,纳闷抬眸。
只见那荷包上绣着一朵惟妙惟肖的粉荷,与少年的气质完全相悖。然而荷包在他掌中仿佛一个什么好玩的物品,掌心微动,便将荷包朝上颠了颠。
越雨的视线继续往上。
入目是一张尤为清隽朗净的脸。
那双乌睫上融了一滴雨珠,将睫毛染得湿漉漉的,却衬得双目透彻如镜。他的眼型漂亮而眼尾清凌,但这种锋锐并不刺人,反倒偏向于温和、沉静。唇线平直微垂,透着自然的红润。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抹亮色,当这抹色彩猝然涌入眼底时,越雨有一瞬不适,视线不自然地从他面容移开。
少年觉察到她的眼神跟随,不甚在意地垂眸,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似有一丝诧异。
越雨那身墨绿长裙并非寻常姑娘喜好的颜色,任谁看了都会露出这般眼神,她并不意外。他长睫一抬,视线自她脸上转瞬掠过,甚至称不上打量。
“我见姑娘的荷包分量不轻,日后留意些才是。”他动作一止,毫不留恋地朝越雨递来荷包。
若不是他这么说,越雨还没发现荷包是有些鼓。到了她的手上,也能感到重量。
沉甸甸的。
不知虞酌究竟带了多少银两出门。
此人口吻轻嘲,估计是将她视作富家千金看待了吧,不过从衣着不难看出他非富即贵,瞧不起这点银袋子,也是无可厚非的。
越雨挤出一笑:“劳公子费心了。”
湖畔的风刮过两岸桂花树,淡香流溢,枝上金桂簌簌而落,有的散落在台阶上,有的坠至船板。几瓣橘黄飘过她微扬的衣袂,起起伏伏,最终悄然落在少年白袍上。
越雨盯着裙摆的目光微挪,她身上应该都染上了桂花香。
而在她身前,那纯白干净的袍摆此时染了一丝污泞。
越雨裙裾上沾到的泥泞还未干,如卷起的风尘,在方才猝然靠近时,不经意染上了他白净的衣袍。
越雨别开眼,决定当没看到。
随后看向荷包,又看看面前那只撑伞的手,欲言又止。
荷包是拿到了,可她的伞呢?
他放着好好的船不躲,是要同她一起避雨?
想法刚浮现,便听见少年干脆利落地吩咐:“张叔,把船再靠过去些。”
这里不是码头,临时靠岸的小舟没有用绳索牵挂,极易被水推开,尤其是他们站在船首,不过短短交谈几句,船身便不经意荡开了一点距离。
等船首紧贴湖岸,越雨便一手扶柱,一手牵裙,很快抵达岸上。
她站在台阶上 ,一道阴影覆下,回头便看见伞面。
伞柄往越雨近了点,越雨下意识伸出手接,细指握住了他上方的空位,他的目光这才从伞柄移向她。
那张秀静的面容不加修饰,青色的斗篷薄纱遮住了发髻,帽檐还挂着一滴晶莹的雨露。兜帽向后翻了翻,露出青丝上的茉莉银簪,薄纱欲落未落。
她微微启唇,还没发出声音,一道淡然的嗓音便先传出:“姑娘不必再谢。”
雨滴落伞面,声声清泠,少年的嗓音揉进有序的鼓点中。他半个身子几乎都在伞外,肩上银白的细纹被雨露打湿,渗出更清晰精美的云路走线。
整个伞面完全过渡到她头上,越雨并未依言,坚持颔首称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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