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73)

  雨水打在油纸伞上,劈啪作响。

  两个人谁都没有言语,如是一直到了前厅廊下。

  华阳郡王将手中的油纸伞轻轻收起。

  雨水宛如一道细细的溪流,慢慢地汇聚到下垂的尖端,最后倾斜着流到廊外去了。

  “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公孙照把方才行走时提起来的衣摆放下,才意识到华阳郡王这话居然是跟自己说的。

  一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

  空气里萦绕着潮湿微冷的水汽。

  他那过分明亮俊美的面容,似乎也在这水汽中变得朦胧了。

  公孙照回过神来,微微一笑:“倒也没有,只是今日闲暇无事,想来跟高阳郡王说说话。”

  华阳郡王似信非信地看了她一眼,却没说什么。

  他低头从自己袖中取出一块叠得齐整的方帕,一伸手,轻柔擦拭她脸颊上方才留下的雨痕。

  公孙照一时愕然,竟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华阳郡王似乎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擦过之后,重又将手帕收回到衣袖中:“哥哥在书房里。”

  这句话说完,便朝她点点头,没有打伞,转身走入了这五月傍晚的细雨之中。

  他走了。

  公孙照看着被他留在廊柱边的那把伞,一时之间,竟有种自己身处梦中的感觉。

  华阳郡王……是在关心她吗?

  他们似乎并没有十分熟悉吧?

  她短暂地恍惚了几瞬,又想起他方才说起,高阳郡王在书房里。

  现下这里……

  公孙照叫了不远处随行过来、神色古怪的管事,问他:“府上书房在哪里?”

  管事向她示意了一个方向:“回禀女史,在那边。”

  又做了个“请”的动作,躬身为她引路。

  公孙照觑着似乎还有些距离,略微迟疑之后,到底还是把方才华阳郡王放下的那把油纸伞捡起来了。

  从前厅外廊下到书房,距离却不算远,又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公孙照走了将近一刻钟才到。

  高阳郡王听见动静,又惊又喜,撑着伞来迎她,却见她回头去看,好像是在搜寻什么似的。

  他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高阳郡王有些不解:“怎么了?”

  公孙照欲言又止。

  最后朝他一笑:“没什么。”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进了书房,心里边想的却是,华阳郡王既然一开始就知道他兄长在书房,为什么还撑着伞,跟她一起往前厅去?

  平白绕了好大一个圈子。

  窗外一声惊雷。

  惹得书房里的两个人都吃了一惊。

  “这天气可真是……”

  高阳郡王又叫人去煮姜汤来给她驱寒:“你明日还得去御前当值,受了冷可不是开玩笑的。”

  公孙照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方才还要多谢华阳郡王,我没带伞,是他送我过来的,还淋了雨,得叫人也给他送些热汤去才好……”

  “是吗?”

  高阳郡王脸上有些讶异,还有点高兴:“熙望看起来冷冷的,其实心肠很软,之前那回见你,也不知道是在犯什么别扭,现在大概是好了。”

  公孙照心下微动,终于有机会问了出来:“我听说,华阳郡王先前都跟伯父伯母在一处,怎么忽然间上京了?”

  高阳郡王倒是也没有隐瞒她:“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清楚。不久之前见到他,我也吃了一惊。”

  公孙照低声道:“我听说,他跟我是前后脚上京的?”

  “其实要比你早,”高阳郡王轻声道:“只是没怎么在外边露面,在这里过了一夜,就出门去了。”

  他目光和煦,隐含着一点忐忑的担忧:“陛下有所差遣,他不愿说,我也不好深问。”

  公孙照思忖着,轻轻“哦”了一声。

  使女很快送了姜汤过来,高阳郡王接到手里,端到她面前去。

  然后眼看着她眉毛不易察觉地皱起来一点。

  他因而失笑:“我记得你小时候就不喜欢吃姜,原来现在还是不喜欢。”

  公孙照不太喜欢姜的味道。

  倒不是一点都不能闻,菜里有的话,吃了也不会如何。

  只是她不喜欢。

  这会儿瞧着被送过来的这碗姜汤,她就有点打怵。

  高阳郡王轻柔地“唉”了一声,叫她:“一咬牙,一闭眼,就喝光啦!”

  又说:“还有蜜饯吃,味道很快就淡了。”

  公孙照端起碗,犹犹豫豫地喝了两口,然后就放下了。

  高阳郡王第一时间投喂了她一颗金丝蜜枣。

  公孙照嚼嚼嚼。

  高阳郡王笑眯眯地看着她吃完,这才说:“再喝两口好不好?不用喝完,再喝两口就行。”

  公孙照勉强应了:“好吧……”

  咕嘟咕嘟两口灌下去,又被投喂了一片蜜桃脯。

  高阳郡王果然没再让她喝,虽说还剩下小半,但也叫人给撤下去了。

  吩咐完回过头去,便见公孙照伏在他的书案上,两手交叠着垫在下巴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他虽不明所以,但也禁不住跟着笑了:“怎么这么看我?”

  公孙照很轻微地摇了摇头,几瞬之后,又有点更轻微的羞涩和赧然:“人就是会得寸进尺的。”

  她耳语一般,悄悄地说:“要是没有你在,那一碗姜汤,一咬牙,也就喝了,不吃蜜饯也不会怎么样。只是……”

  只是十七岁的公孙照,看似无坚不摧的公孙照,心里边其实还是住着那个四岁的小女孩。

  骄纵的,自我的,想要被人宠爱的小女孩。

  高阳郡王明白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当下莞尔:“可是没有只是,我不是在这儿吗?”

  因公孙照坐了他的位置,他便在旁边客座上坐了,维持着一个礼节性不远不近的距离。

  公孙照比他还像是书房的主人,坐直身体,叫他:“你靠得近一些呀,我有话想跟你说!”

  等高阳郡王微红着耳朵靠近了之后,她反倒沉默了。

  高阳郡王在短暂地缄默之后,试探着伸出手臂,抱住了她:“是出了什么事情吗?按理说,你今日不该来见我的。”

  天子不会高兴的。

  他大概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唯有一种轻淡温柔的皂角香。

  很舒服,很静谧。

  公孙照埋脸在他的肩头,静静地沉默了许久,忽的说:“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恨我阿娘。”

  若是叫其余人听见,想必立时就会震动一下。

  高阳郡王却表现得很平和。

  他很轻地笑了笑,语气了然,然后反问她:“不恨公孙相公吗?”

  而后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道:“我有时候,会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听见这句话,想必也会大吃一惊。

  公孙照却听得笑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阳郡王身上,稍显疲惫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说:“都恨。”

  恨阿娘,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负她们母女三个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

  恨所有人!

  顾纵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曾经是她的丈夫。

  顾纵爱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韦俊含也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阳郡王,只有阮熙载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本质上,他们才是一种人。

  “……阿娘会打我,没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后,又对我特别好。”

  公孙照搂住他的肩,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

  近他的。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声音里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潮湿的雾气:“我觉得她是疯了,失了神志,我那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

  高阳郡王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与细微的香气,轻轻侧一侧脸,亲吻她的唇角:“那现在呢,你仍旧这么想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

  高阳郡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地被冷雨濡湿了。

  他的心因这冷雨,而缓慢地疼痛起来。

  因爱而怜。

  公孙照同他说了方才自己在崔家,听公孙三姐说起的公孙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济,好歹还有一个庇护着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崔家,我阿娘有什么呢?”

  公孙照哽咽着说:“她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遭受过的委屈刻骨铭心,却会下意识忽视别人的遭遇。

  “这几年,我们在扬州过得其实还算顺遂了,我义父,也就是扬州都督顾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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