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64)

  陶相公在旁补充了一句:“好叫孙相公知道,我与姜相公也榜上有名。”

  孙相公:“……除了你们,还有谁?”

  姜相公道:“单单今天的,还有郑家的金氏,郑元的五弟,含章殿的公孙女史,尚功局的陈尚功……”

  疯了。

  孙相公听完,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郑元疯了!

  他不可置信:“他怎么敢?!”

  符咒摆在那里,千真万确,做不得假。

  被诅咒几人的名字,都是从他脚底下找到的,总不能是有人脱了他的鞋,在他不知不觉间塞进去的吧?

  孙相公问:“郑元怎么说?”

  姜相公注视着他,幽幽地道:“他也知道事情坏了,故而什么都不肯说。”

  陶相公在旁,轻轻地道:“孙相公,你也知道,他是郑相公的儿子,先前进门下省,又是郑相公塞进去的,我们俩若是贸然处置,落到郑相公眼里,怕也不妥。”

  孙相公面沉如水,扬声喊了心腹过来:“你亲自去审,郑元若是不肯开口,那就动刑!”

  心腹领命而去。

  公孙照还在外边静候。

  郑神福竟也没有离开。

  这会儿眼见着孙相公的心腹匆匆进去,又匆匆离开,两个人的心绪,都颇有些微妙。

  郑神福少见地感知到了几分不祥。

  多年以来,他的预感几乎从没有失灵过。

  而自从对面那个年轻女史进京之后,一切似乎就在向着不受控制的深渊滑落了……

  郑神福神色阴沉,慢慢地,思忖着向前几步,来到了公孙照面前。

  他徐徐道:“是你做的吗?”

  公孙照神色茫然:“我不明白相公的意思?”

  郑神福又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公孙照失笑道:“您这话说的,真是越来越没章法了。”

  郑神福定定地看着她,神情阴鸷。

  公孙照看到他脸颊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她还很关心呢:“郑相公,我看您的脸色不太好,您要不要去歇一歇?”

  郑神福强行控制住脸上的肌肉,挤出来一个僵硬的笑:“多谢公孙女史关心,只是,不必了。”

  ……

  郑元从来都不是什么硬骨头。

  孙相公的心腹,很快就审讯出了结果。

  “回禀相公,最开始的时候,郑元只是剪了许多仇恨之人的名字踩在脚下,直到前些天,他遇见了一个异人,一语道破了他的困境,兄弟阋墙,内宅不宁。”

  “那个异人给了他符咒,叫他把符咒跟仇人的名字交叠,一起踩在脚下,说不出半月,必有结果……”

  孙相公忽的想起了之前闹到天子面前的那封奏疏:“郑五郎跟华家的人打了一架,那个郑五郎——”

  “相公想的不错,”心腹道:“那就是郑元仇恨的异母弟弟。”

  孙相公明白了:“郑元觉得那符咒有用,所以就继续做下去了。”

  姜相公与陶相公也听明白了。

  所以当下的问题就是,事情该怎么办?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不敢把事情压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孙相公也不敢!

  虽然郑元魇镇的是他的仇人,但他居然狗胆包天,敢跑到禁中来做这种事!

  这不是在太岁头上动土吗?

  天子跟太岁有区别吗?

  真要说有的话,大概就是太岁短时间内大概不能把郑元怎么样,但天子真的能马上把郑元的头拧下来!

  宰相们距离天子那么近,他们都知道,一个权欲强盛又上了年纪的人,有多忌惮巫蛊魇镇之事,非亲非故,岂能替郑元消这么大的灾!

  尤其姜、陶二位相公也很窝火——什么仇什么怨,这么咒我们?

  这事儿孙相公的心腹倒也审了,这会儿一五一十地说与三位相公听。

  “恨陈尚功,是因为陈尚功先前背地里取笑过他,恨公孙女史,是因为公孙女史抢了他去御前的机会。”

  “而恨门下的两位相公,则是因为先前两位相公使人训斥过他,让他在门下省颜面扫地……”

  孙相公:“……”

  孙相公听完,很怀疑地问了句:“到底是他只诅咒过这些人,还是只抓到他诅咒这些人?”

  他怀疑郑元背地里也诅咒过他。

  心腹:“……”

  心腹迟疑着问:“不然,请几位相公稍待片刻,我再去审审?”

  “罢了罢了,”孙相公摆了摆手:“不必了。”

  他站起身:“走吧,这事儿太大了,你我三人都做不了主,还是须得禀报给陛下知道才行。”

  姜相公与陶相公与他一起起身,而后异口同声道:“原该如此!”

  等他们三人一起出来时,公孙照早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郑神福神色灰败,忐忑不安,独自驻足。

  这会儿相隔一段距离瞧见他们,他便忙不迭迎上去,却又在那三人脸上过分沉着冷凝,甚至于隐含着几分审度的神情当中,黯然地退缩了回去。

  最后还是孙相公叫他:“郑相公,我们要去面圣,你也一起来吧。”

  ……

  公孙照跪坐在天子身边,替她研墨。

  她也听到了孙相公回禀的事情首尾。

  这种时候,公孙照没有必要作声。

  本来也是,这案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不是她偷偷潜入门下省的记档房,剪了那许多人的名讳下来。

  也不是她将那些带有人名的纸条塞到郑元脚下的。

  更不是她把那符咒交给郑元的。

  甚至于这件事都不是她揭发的……

  她只是一个纯粹的,完全清白的受害者。

  她什么都不需要说。

  殿内寂寂无声,近侍们噤若寒蝉,低垂着头。

  连宰相们也不例外。

  如是过了许久,才听见天子冷冷地笑了一声。

  孙相公作为诸宰相之首,等了几瞬,才徐徐开口:“陛下,是否还要着有司再审此案?”

  天子语气冷漠:“不必了。”

  她看向郑神福,那眸色冷得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坚冰,可她脸上的神情,居然是含着笑的。

  公孙照知道,天子终于逮到那个机会了。

  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报复郑神福当初跟永平长公主串联的机会。

  让一个记仇的人怀恨在心,实在不是聪明的举措。

  尤其是,当这个人真的有能力对你施加报复的时候。

  这时候她还不知道,关于郑元,其实很久之前,陶相公就在天子耳边埋下种子了。

  时过多日,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终于在这一日,开花结果了。

  虽然是春末时分,但大抵是因为下了一整日的雨,天始终阴沉沉的。

  捎带着就连人的心头,也好像是蒙着一层雾。

  公孙照低着头,听见孙相公询问天子:“此事该当如何处置?还请陛下圣裁。”

  公孙照也听见了天子的声音。

  “不必再审了。”

  天子语气平淡:“押出去,五马分尸。”

  她一扭头,看向郑神福,目光含笑,云淡风轻:“你去监刑。”

  第35章

  陶相公不露痕迹地瞥了郑神福一眼。

  有那么一个瞬间, 她甚至觉得,郑神福就要倒下去了。

  但是他没有。

  天子的裁决落地,

  郑神福随即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宽宏,臣铭感五内,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那孽障胆大包天,在禁中作下这样的恶事,陛下竟也不曾追责郑氏,臣, 臣惶恐,臣惭愧!”

  几句话说完,天子的脸色似乎也转圜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

  “郑相公,你去吧。”

  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不要再让朕失望了。”

  郑神福毕恭毕敬地叩首, 应声道:“谨遵圣令!”

  尚书省和门下省的四位相公是一起到御前来的, 这时候也是一起离开的。

  出了门, 几人神色各异。

  孙相公说:“郑相公, 你节哀。”

  郑神福向他欠了欠身, 勉强一笑。

  大概是春末的雨水进了眼睛, 他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 流了两行泪出来。

  姜相公与陶相公也说:“郑相公, 你节哀。”

  郑神福转目去看她们,先看姜相公,再看陶相公。

  他心里转着千万个念头。

  是谁做的?

  公孙照?

  还是别的什么人?

  门下省的两位相公参与了吗?

  她们事先知情吗?

  难道说,还真是偶然?

  大郎不是说他在门下省诸事顺遂?

  无数个疑团萦绕在他心头。

  是以这一次的注视,远比先前他看孙相公时来得要久。

  姜相公与陶相公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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