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绰显然不觉得意外,当下失笑:“我想也是。”
她早有猜测:“女史行事向来谨慎,郑相公既是尚书右仆射,又与公孙家早有牵连,他们家的事情,想必没进天都之前,女史就该了然于胸,怎么还要我去查?”
许绰笑道:“只怕是想要以此麻痹郑相公,使他轻敌吧。”
公孙照也是莞尔,脸上倒是添了几分正色:“扳倒郑神福,不可能一蹴而就,赵庶人那样的大案,本朝大抵只会有那一桩。”
她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一要叫天子对他心生厌烦,今日之事,郑神福是作茧自缚,已经成了。”
“二么,就是要寻求外援,内外携手了。”
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事事如愿的。
天子一定猜得到今天这事儿的背后是郑神福在操纵,但是她不会贸然把事情揭开,叫所有人都下不来台。
她明面上的怒火,基本上全都朝着永平长公主去了。
因为相较之下,永平长公主的错误性质更严重。
也是因此,天子会问她:你审讯过那个人了吗?
如果公孙照叫人把那个送信的文书关起来拷打,审出来结果,说这事儿就是何尚书,亦或者郑神福指使的,难道就是好事?
未必!
在天子不想一次性除掉两位朝廷要臣的前提下,叫天子在明面上看到他们的罪过,反而会打乱天子的计划,令她不快。
所以当天子听公孙照说没有审讯过那个人的时候,才会觉得满意。
作为人臣,要等待天子自己做出决定,而不是自作主张,将天子逼向一个唯一的选择。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天子虽然不打算马上处置何尚书和郑神福,这也并不意味着这件事就过去了。
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唯我独尊,喜欢热闹,以自我为中心的人。
为着今天这场宫宴,内外提前多久就开始准备了?
结果居然有人出来砸场子……
别说是天子了,换成谁都不会高兴的。
郑神福这一关,远没有过呢!
许绰更多地将视线汇聚到了她所说的第二点:“援手?”
她做出了与韦俊含相同的判断:“崔相公的话,只怕是靠不住,韦相公么……”
许绰脸上的表情,模棱两可。
她抿了抿嘴,试探着说:“我不知道女史现下与韦相公是什么关系,只是女史,我觉得——您可以用韦相公的关系,但不可以只有韦相公的关系可以用。”
公孙照微微一笑,靠近她耳畔,悄悄地说了一个名字。
许绰初听一怔,细细思忖几瞬,眸子里好像是被点亮了一把火。
她想要说话。
公孙照伸出一根食指,抵住了她的唇:“嘘。”
……
天仍旧是那个天。
但宫廷里的氛围,似乎发生了某种幽微的变化。
到第二日,公孙照依照天子的命令,叫人把那文书带到门下省去行刑。
杖杀。
姜、陶两位相公表现得很平静。
陶相公还说:“叫人把窗户都打开,好好地听一听、看一看,见了今天的例子,以后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了。”
左右唯唯。
不只是门下省,公孙照回含章殿复命,沿途所见,尚书省和中书省的窗户也都开着,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了。
明明是初春时节,空气里反倒充斥着一股肃杀之气。
天子恍若未觉。
亦或者说,她享受着这种权力所营造出的血腥又危险的氛围。
她就是有点疑惑:“总觉得好像是忘了什么……”
这时候轮不到公孙照等底下的人来回话。
有资格回话的,譬如说几位含章殿学士和明姑姑,又要小心地操控着回话的尺度。
不要叫天子觉得她老了,所以多忘事。
只是往来说了几件,都没能挠到天子的痒处。
直到何尚书往含章殿来奏事。
公孙照守在旁边,看天子的眼睛好像地狱里被点燃的篝火似的,“呼”一下,愉悦地明亮了起来。
她笑着还跟明姑姑说:“朕就说总感觉忘了点什么!”
明姑姑和殿内其余人起初还不明所以。
何尚书也觉茫然。
紧接着就见天子转头看他,眸光森森的,脸上笑意全无:“那个员外郎,咋咋呼呼,在朝内煽弄是非,也押出去杖毙!”
何尚书打了个冷战,慌忙低下头,恭顺地应了声:“遵旨。”
天子盯着他低垂下的头顶,静静地看了会儿。
然后又和蔼地笑了:“何尚书,你刚才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回去拟成奏疏,也叫宰相们看看……”
何尚书唯唯。
第26章
郑家。
郑五郎早就与礼部新近上任的华尚书的女儿定了亲, 原本婚期就定在下个月,不曾想陈贵人生辰之日的宫宴上, 又出了那么一场意外。
郑神福心知肚明,天子下令杖杀门下省的那个文书和户部的李员外郎,就是在杀鸡儆猴。
何尚书是猴子,他也是猴子。
郑神福懊恼地闭了下眼睛。
失算了。
他以为就算无法叫公孙照入彀,起码也能除掉那个许绰。
却没想到陈贵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拦住永平长公主,坏了他的计划!
当天是什么日子?
是陈贵人的生辰。
他的身份又摆在那里,即便是永平
长公主, 也不好拂他的情面。
闹到最后,公孙照毫发无损,他跟何尚书反倒在天子那儿挂上了号。
郑神福回府之后,先叫心腹过来:“你着人盯着公孙六娘,她出宫见了谁、去了哪儿, 全都事无巨细地记下, 回来禀报。”
人只有在志得意满的时候, 才会露出破绽。
今日公孙六娘大胜, 未必不会泄露几分端倪。
心腹领命而去。
此后郑神福思虑再三, 终于还是使人递了帖子, 亲自往华府去走了一趟。
他的态度很谦和:“华兄, 说来惭愧, 两个孩子的婚事,是否还是往后稍微延上一二?”
郑神福自知理亏,脸上不免带了几分窘迫:“近来朝中……你身在中枢,想也知道。”
天子正看他不顺眼呢,一边勾搭着户部尚书, 一边牵连着永平长公主,你想干什么?
这头的事情还没完,结果他马上又要跟礼部尚书做亲家?
一边是相府,一边是尚书家,都非蓬门小户,彼此结亲,当然得风光大办。
可这一幕落到天子眼里,她又会怎么想?
虽然这婚事是前年就定下的,但天子可没耐心管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她只会在意自己看到的东西!
华尚书很能理解他的顾虑:“人在朝中,多有无奈之事。”
又说:“既然如此,就推迟上三个月,郑兄以为如何?”
郑神福口中唯有感激而已,当下连声称谢。
华尚书神色和气,摇头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反倒显得生疏了。”
亲自送了郑神福出去,等再回房,却悄悄同华夫人说:“不及早成婚也好,再观望观望,我看郑家日后如何,还很难说。”
华夫人很认可丈夫的意思。
她虽不在官场,但身在天都,凭借着尚书夫人的身份往来应酬,听到看到的都不在少数。
“郑相公也好,郑夫人也罢,都不是心胸开阔、广结好友之人,如若天子信重,那倒也没什么,可要是惹得天子不高兴……”
华夫人没再说下去,但她的态度却已经很明白了。
郑家妻夫俩性格上的弱点,是一直都有的,可是之前郑神福圣眷正浓,那就只是小事儿。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华尚书有点头疼:“三个月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到时候怎么办?”
宫宴当日的事情,他看得分明,所以心里边儿直打鼓:“你说陈贵人是真的不想在自己生辰当天见血,才叫人去拦住永平长公主的,还是有什么更深的意思?”
又忐忑不已地道:“陛下到底是怎么想的,忽然间传召了公孙六娘进京?真是赵庶人要回京了吗?”
华夫人就问丈夫:“你要是早知道陛下会传召公孙六娘进京,那还会与郑神福结亲吗?”
华尚书想也不想,便道:“那怎么可能?!”
公孙家牵着赵庶人,赵庶人案是郑神福告发的,这是生死大仇!
要是提前知道赵庶人有可能翻身,华尚书哪里肯沾这麻烦事!
华夫人遂道:“既然这样,就不该再继续跟郑家的婚约了。”
华尚书真是一个头两个大:“那不就是把郑神福给得罪了?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呢!”
较之他的焦躁与不安,华夫人反倒是胸有成竹的那一个:“成事难,坏事还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