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34)

  又回想起先前在殿中,他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韦俊含忍俊不禁:“我不是跟你说了, 郑神福这个人心胸狭隘?你今天把他给得罪了。”

  公孙照吃了一惊:“我没有啊。”

  有心想除掉一个人,跟大喇喇地对外表露出“我想除掉这个人”,完全是两回事。

  天子不会光明正大地帮她的——她老人家要是想公开除掉郑神福,还需要公孙照帮忙?

  公孙照心知公孙家当年的变故与郑神福有关,只是她在天都, 此时也是初来乍到。

  天子虽然有所暗示, 但毕竟也只是暗示, 这种时候, 公孙照怎么会愿意公开与郑神福这样的老牌宰相翻脸?

  她说:“我就是因为记得你那话, 所以刚刚在陛下面前, 还为他说话……”

  说到这里, 公孙照不由得顿住了。

  她不可置信!

  韦俊含笑得停不住:“是啊, 你帮他说话了,可陛下难道只骂了他?你为什么不帮另外三位说话,只帮他说话?”

  公孙照:“……”

  韦俊含还在说呢:“是怕他心胸狭隘,因为此事而专程报复你吗?”

  公孙照:“……”

  “这谁能想得到啊!”

  公孙照气急败坏:“这不怪我,就是他想找茬!”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只是一句话而已, 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又说:“若是如此,那满天下的人,他岂不是得恨个七七八八?”

  “却非如此。”

  韦俊含失笑道:“郑相公的眼界没那么浅,不会跟小人物计较,他只会跟那些有能力影响到他的人计较。”

  他也说了句算是宽抚的话:“说到底,不过是桩小事,真为此生出风波来,反倒叫陛下觉得他小气。”

  略顿了顿,韦俊含意味难辨地说:“且郑相公是聪明人,即便心里不快,这时候也不会难为你的。”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我。”

  韦俊含的眼波倏然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道含着欣赏的光。

  他点点头,附和了公孙照的说法:“不错,因为陛下现在还很喜欢你。”

  许多人回首赵庶人案,都觉得是郑神福几人胆大心细,罗织罪状,不仅告倒了当今的长子,也使得几位朝中要臣倒台惨死。

  其实并不是。

  没有人能够告倒天子的长子。

  是有人察觉到天子对于长子的不满,之后才能应时而动,去策划这件事情!

  如韦俊含所说,郑神福只会不喜欢那些能影响到他的人,那他怎么不去告韦俊含?

  同在政事堂,公孙照不信他们之间没有过龃龉。

  这回的常案,韦俊含提点了自己,却没有为自己引荐郑神福,便可见一斑。

  郑神福怎么不告他?

  因为郑神福知道,天子喜欢这个外甥,贸然出手,不仅告不倒,还会惹得天子大怒。

  韦俊含似乎因这一席话而生出了些许感慨来:“我有时候也会想,如若我母亲活到了赵庶人之乱发生的时候,事情又会如何……”

  公孙照忍不住侧过脸去看他。

  韦俊含自觉失言,很快转移了话头:“你把常案办得很漂亮。”

  公孙照轻笑道:“人要知道自己吃的是谁的饭。”

  她的立身根基是天子,那就要从天子的利益和情感需求出发,来处理问题。

  天子需要的是对全局的了解,需要一件能贯彻她意志的工具,而工具不需要,也不能有立场的偏颇。

  她也说:“陛下作为天子,处置此事,须得公允,我作为新近入宫的女史,公允料理此事,以后哪一方都怪不到我,可若是有了偏颇,事情怕就要绵绵不断地来了……”

  韦俊含不由得侧过脸去看她,只是没有说话。

  公孙照攥着手里边的暖炉,有些不解:“相公怎么这么看着我?”

  “倒也没什么,”韦俊含莞尔:“相识至今,公孙女史才肯稍稍推心置腹地跟我说话,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公孙照也笑了,笑完倒是说了一句实话:“相公不也是如此?”

  韦俊含微微摇头,低吟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公孙照笑着说:“相公也有相公的难处。”

  一阵风吹过心头。

  韦俊含讶然而笑:“少年得志,身居高位,羡慕我的人倒是很多,妒忌我的人也不在少数,倒是很少有人说,我也有我的难处。”

  公孙照轻轻道:“因为相公太年轻了。”

  只有二十七岁,就做了中书令。

  以后呢?

  进无可进,又该如何?

  同时,她也说:“好在相公并非会被浮华迷眼之人……”

  韦俊含笑吟吟地问了句:“这话又怎么说?”

  公孙照回想起明月同自己说过的话:“我听人说,虽然内廷里

  中意相公的人很多,但相公似乎全都敬而远之。”

  以他如今的年岁,做出这样的抉择,倒不奇怪。

  可是少年人十三四岁便知慕少艾,那时候竟然也没有任何风吹草动,其心性沉稳,处事谨慎,便可见一斑了。

  天子虽然宠爱这个外甥,也不会在意他在宫廷里的风流韵事,说不定还会觉得有意思——但天子毕竟已经老了。

  如若韦俊含果真是个风流人物,情场高手,来日新君登基,又会如何看待他?

  秽乱宫闱,也只会是最轻的罪名。

  后边的话,公孙照没有说出来。

  但都是聪明人,又何必说得清楚明白?

  韦俊含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却没再说这事儿,而是说:“其实是我梦浪了。”

  他道:“这话在公孙女史面前说,总有些饱汉不知饿汉饥的意思。”

  公孙照认真地点点头,附和了一句:“相公又多了一条长处,忒有自知之明了!”

  ……

  常案在外朝,必然引起了一番轩然大波。

  只是在内廷,尤其是暂时只作为执笔女官的公孙照面前,就无甚影响了。

  事情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她提笔写了份总结,详尽地写了事情经过和公务流程,一起递交到了天子面前。

  天子翻开,见里边夹着自己先前随笔写下的批示纸条,心里边便存了几分高兴,觉得她办事妥帖。

  再从头到尾把整份总结看完,就说:“那个队率倒是有些担当,跟常宁无甚交际,也肯参与其中……”

  叫人擢升他做校尉。

  又吩咐公孙照:“你去找个人来,给你跑腿儿,总归也是朕身边得力的人,凡事亲力亲为,叫人笑话。”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臣拜谢陛下隆恩。”

  圣旨到了禁军那边儿,戚队率怔楞许久,惊喜来临,一时之间反倒叫人无措。

  同僚们羡慕不已:“真是时来运转,阴差阳错,竟然进了天子的眼!”

  又起哄叫他请客。

  “好好好,”戚队率自然笑着应了:“这就安排,这就安排!”

  ……

  门下省。

  郑元与同僚一道往政事堂去送文书,途中凑巧遇上了公孙照。

  说遇上,其实也不算。

  因为并没有离得很近,交谈亦或者如何。

  只是相隔一段距离看见罢了。

  郑元每每见到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那只煮熟了又飞掉的鸭子。

  要不是因为这个女人……

  现在在御前风光无限的,怕就是他了!

  妒恨像烈火一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作痛。

  郑元别过脸去,不愿看他。

  结果越是想避开什么,就越是容易被什么东西所刺痛。

  同僚不无歆羡地叫他:“你看。”

  郑元有些心不在焉地道:“看什么?”

  同僚说:“金鱼袋。”

  郑元听得楞了一下:“什么金鱼袋?”

  再循着同僚的视线,他又一次望见了公孙照。

  乃至于她腰间悬挂的金鱼袋。

  那股烈火忽然间烧到了脑子里!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金鱼袋非三品不得佩戴,她是从哪儿来的?!”

  同僚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轻轻地叹了口气:“当然是陛下赐的了,人家是御前的红人嘛……”

  郑元久久没能说出话来。

  如若当初到御前去当值的人是我……

  等再回到自己的直舍,他一个人僵坐良久,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忽然间站起身来,往门下省文籍库房处去了。

  郑元去提调了近期归档的几份文书,着意地选了几份不很要紧的,带回去了。

  再关上门,将其打开,摸出一把剪刀来,寻到最后,将上边内廷女史公孙照的落款剪下,脱掉靴子,冷笑着塞到了脚底下!

  ……

  含章殿。

  公孙照这边下了值,便预备着去吃饭,不想倒有个小宫人来找她:“公孙女史,有人托我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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