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五郎是崔夫人的心头肉,捎带着崔五奶奶也在崔夫人面前得脸。
而这种得脸,无形当中就挤压了崔大奶奶原本该有的体面和权柄。
尤其五房妻夫俩又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崔大奶奶不喜欢这个五弟妹。
而二弟妹平日里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崔大奶奶知道,这位是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崔家这种地方,拜高踩低。
她十来年没有娘家的扶持,还顺顺利利地生了两个孩子,又把丈夫的心笼络得死死的,这就是本事!
崔五奶奶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又怎样?
私底下也没少跟崔五郎闹——崔大奶奶可是知道,崔五郎在外边还养着两个唱的!
崔大奶奶不喜欢崔五奶奶,又有些忌惮公孙三姐,所以刚才眼见二人起了口角,也不制止,而是坐山观虎斗。
这会儿两边斗完了,才迆迆然出来收拾残局。
崔五奶奶当众被打了脸,折损了颜面,一时气得要命:“大嫂,你可是瞧见了——她居然动手打我!”
公孙三姐神色平静,略微带着一点讶异:“大嫂,请你来做主裁决,五弟妹说的话,难道不该打?”
周围人的眼睛全都投到了崔大奶奶脸上。
她笑得有些无奈:“五弟妹,这回的事情,你得长个教训,以后嘴上不能再这么没个把门的了。”
又说公孙三姐:“自家人,有话好好说,不好动手的。”
公孙三姐向她福身行了个礼:“大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崔大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五奶奶不干了。
她难以置信:“大嫂,她这么羞辱我,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因觉得崔大奶奶裁决不公,到底还是闹到了崔夫人面前去。
崔夫人能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公孙三姐是在借题发挥。
但她们也都知道,公孙三姐的确揪到了崔五奶奶的错漏。
她占据了政治正确!
虽然崔五奶奶就提了一嘴赵庶人,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赵庶人的确是朝野公认的未来储君……
但要是有人把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那就不行!
崔夫人听了事情首尾,只能说小儿媳妇:“这事儿你二嫂说的没错,你大嫂裁决的也没错,说到底,还是你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好了,”她一锤定音:“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了。”
崔家妯娌们分开的时候,崔大奶奶特意多瞧了五弟妹一眼。
陪房悄悄地问:“真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可能?”
崔大奶奶冷笑了一声:“裴氏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从来只有她让人受委屈,哪有人能让她受委屈!”
崔五奶奶姓裴,英国公府裴家的那个裴。
她是英国公府长房的女儿,她的祖母英国
公夫人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永平长公主。
崔大奶奶说:“等着吧,这事儿没完!”
第14章
这天中午用饭的时候, 陈尚功神情古怪地凑了过来,问她:“公孙照, 你听说崔家的事情了没有?”
她专程过来找自己,脸色又是如此……
可见这所谓“崔家的事情”,必然与自己,准确的说,是公孙三姐有关了?
公孙照心念急转,脸上适时地露出一点疑惑:“崔家的什么事?”
陈尚功瞧着她脸上的神色,慢慢地道:“我听说,你三姐跟妯娌裴五娘生了口角, 居然打了她一耳光,裴五娘羞愤不已,要投缳自尽,好在使女及时发现,给救下来了!”
公孙照实在吃了一惊!
她知道, 裴五娘就是崔五郎之妻崔五奶奶, 与丈夫一样, 齿序行五——当初二人能缔结这段姻缘, 还是借了这相同齿序的一点光呢。
裴五娘跟三姐生了口角, 三姐打了她, 裴五娘羞愤交加, 自尽未遂?
陈尚功的语气, 说不出是幸灾乐祸,还是善意的提醒:“裴五娘是英国公府的女儿,永平长公主可是很宠爱这个孙女的……”
顿了顿,她又加了一句:“陛下也是很敬重这位姐姐的。”
陈尚功走了。
徒留公孙照在原地,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她心里边的头一个念头, 就是裴五娘真是蠢!
别管她占理与否,当她假装投缳自尽,把事情闹大的时候,这件事情就不再受崔家,亦或者她和英国公府的控制了!
英国公府的娘子、永平长公主的孙女,在现任宰相的府里被前任首相的女儿逼得投缳自尽……
几个吸人眼球的名词叠加在一起,公孙照完全能想象到,这件事情会疯传到什么程度!
她有敌人,崔行友有敌人,英国公府也有敌人。
他们的敌人一定很乐意将这个丑闻无限扩大化!
在此之后,公孙照心里紧跟着冒出来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英国公府已经开始尝试操控舆论了!
他们在对外强调,是公孙三姐张狂跋扈,逼得裴五娘这个弟妹投缳自尽,但是却没有提过最开始产生龃龉的那个缘由!
公孙照因而猜测,那个缘由,多半是赵庶人。
因为她的崛起乃至于公孙家昔日的旧事,赵庶人很容易出现在崔家妯娌们的口舌之中。
也因为赵庶人案的晦涩和危险,既可以让向来机敏的公孙三姐抓住裴五娘的漏洞,也能在此时此刻,让英国公府用来做挡箭牌,制止公孙三姐将此中内情揭破。
怎么揭破?
大喇喇地出去,说崔家的儿媳妇在家里议论赵庶人?
这很容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英国公府在赌,赌崔家不会让公孙三姐把这事儿说出去,赌公孙照会息事宁人!
让公孙三姐吃个哑巴亏,这事儿就能揭过去。
反之,真要是闹大了,大家都得不了好。
公孙照没有去纠结已经发生了的事情。
既然已经发生,那么,就先把情绪放下,去解决问题。
且她心想,这也未必就不是一个机会。
看公孙三姐是否立得起来,是否能够乱局取生。
她因为职务的缘故,常日在内廷打转,宫外还缺少一个替她周转的人。
潘姐固然可信,但身份上弱了一筹。
公孙三姐就刚刚好。
但是公孙照又有些犹豫,因为三姐不仅仅是三姐,也是崔二奶奶。
今次裴五娘的事情,来得刚刚好。
她也想看看,三姐面对来自崔家和英国公府的压力,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结果有些出乎预料。
公孙照才刚吃完午饭,还没有离开餐房,就有人送了消息过来。
从前她自扬州上京,一路邀买人心,进京之后也叫潘姐和潘姐夫仔细联络着,不要冷了。
这些都不是白做的。
譬如此时此刻,公孙三姐使人去找了潘姐之后,潘姐很快就叫人传了信进宫给她。
公孙三姐做事谨慎,大抵是怕书信泄露,给公孙照带来麻烦,所以写得非常简略。
就只有短短一行字:“六娘若无吩咐,我必相抗到底。”
公孙照心中不由得生出来几分钦佩。
难怪公孙三姐能在崔家那样的地方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她有一忍再忍的心性,也有当断则断的决绝。
公孙照心想:阿耶误了三姐。
如若当年三姐出仕,而非嫁人,兴许公孙家如今不是这般光景。
可那时候谁能想得到呢。
只是她不免心想:阿耶误了三姐,我不能再误她了。
……
英国公府的人登门时,崔家已经乱成了一团。
公孙三姐反倒是最平静的那个人。
接到崔行友与崔夫人传召,妻夫两个一起往正房去之前,她跟丈夫交了一句底。
“夫君,你我妻夫一体,我不瞒你,今日之事,我绝不退让。”
崔二郎脸上带着几分忧色,但还是宽慰她说:“别担心,阿耶阿娘那里,由我来说,你别开口。”
他很清楚,有些话自己这个做儿子的说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但公孙三姐这个做儿媳妇的说了,公婆心里的那个坎儿,就永远过不去了。
公孙三姐看着他,轻轻地说:“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崔二郎面露不解。
公孙三姐目光柔和而坚定地告诉他:“今天的事情,在公婆面前我不会退让,在英国公府的人面前,我不会退让,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绝对不退。”
崔二郎怔怔地看着她。
他听明白了妻子的未尽之意。
即便是与崔家决裂,与他这个丈夫决裂,她也绝对不会退让低头!
妻夫多年,这段感情里有真心,也有假意。
但唯有此时此刻,公孙三姐才开始真实:“只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已,就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