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面光洁平滑,墨有余香。
只看这几点,就知道的确是有底蕴的人家。
再一看内容……
大概就是“我家有个小孩儿,可能有一点点淘气,但是她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家里边教不了,想着在外边儿给她找个太太开蒙……”
“……”韩道纯嗅到了一点熊孩子的味道!
还有那句“她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韩道纯真是很想吐槽:真是很聪明的话,学习不会不好的,如若不然,大概率就是不聪明!
只是她转念又想,不好先入为主的。
还是先见过孩子之后,再做决定吧。
如是几日之后,韩道纯终于见到了信中所说“真的很聪明,就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的照照小朋友。
好精神、好漂亮的孩子!
穿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扎两个小揪揪,肌肤雪白,眼珠乌黑,背一只小包包,像只灵动的小黄鹂!
韩道纯见这孩子实在是玉雪可爱,脸上不由得露了几分笑出来:“你叫什么名字呀?”
那小黄鹂清脆地叫了一声:“太太好,我是照照!”
多有礼貌!
韩道纯笑眯眯地问她:“是哪个照啊?”
在问之前,她其实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故而这会儿这孩子无论是说“光照”还是说“太阳晒的那个照”,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只是她没想到,那小黄鹂居然把手伸出来,很流利地在桌面上写给她看:“就是这个’照‘。”
韩道纯一下子就惊住了!
这小黄鹂才三岁啊!
且她居然是在桌面上直接写的,也没有试图蘸水,亦或者搜寻用来写的东西……
她觉得单纯用手写一下,别人就能够看明白!
也就是说,她自己这样就能看明白,所以才会以己度人,如此为之!
韩道纯心下惊骇,同样伸手出去,在桌面上写了个“丽”字,而后问她:“照照,你知道这个字怎么念吗?”
小黄鹂理所应当地说:“li呀!”
韩道纯惊愕不已!
原来真是一点都没夸张!
真就是一个特别聪明的孩子!
做老师的见了璞玉,心里边多半都是激动的,韩道纯也不例外。
因是头一回见,也没急着叫照照到教室里去,先考校了一下她的功底。
随手抽了本书给她看,她居然能念得七七八八,再问诗词和文章,开蒙阶段的,她几乎都能流利地背诵出来。
韩道纯见猎心喜,神情与脸色愈发和蔼。
与之完全相反的是照照。
她是越听越觉得狐疑不定。
到最后,照照忍不住问了出来:“韩太太,你是不是要给我开蒙?”
不是说要教我当小皇帝吗?
怎么净问些没用的东西!
韩道纯:“……”
照照小朋友,不开蒙的话,你是来干什么的呢?
那小黄鹂后边儿还有个年轻女郎,观其神色气度,不象是仆从,但是看她对小黄鹂的态度,又实在恭谨。
一大一小出去说话了。
卫令徽悄悄地说:“您不能问开蒙的事儿,就跟不能提小皇帝的事儿一样,不然她就不教您了!”
照照半信半疑:“真的假的?”
卫令徽煞有介事地点头:“真的呀!”
照照小眉头皱了起来,想了想,勉强应了下来。
一大一小重又回去了。
韩道纯便打算把照照编进自己的不到十人的小班里去。
她还专程给卫令徽解释了:“照照虽然年纪小,但是进度并不慢,完全能跟得上,叫她参与到班级里边儿去,见一见旁的人,也更能激励到她。”
卫令徽自无不从之理。
又领着照照去插班。
照照之前虽也出过宫,但要么是去宗室人家府上,要么是去外家安国公府,她哪儿到过这么民间的地方啊!
走一步一个稀罕景儿。
她像只小黄鹂一样,叽叽喳喳地叫:“好矮的房子!”
过了会儿,又叫:“那树下挂着的是什么?”
卫令徽看了眼,低声告诉她:“是口小钟,上下课的时候,就会有人来敲。”
照照觉得新鲜极了!
等到了教室外边儿,里头一群或大或小的孩子还在读书,声音同样是或大或小。
还有两个趁着太太不在,偷偷地摸鱼闲聊。
照照一下子警惕起来了!
她说:“怎么这么多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里头整整有八个人!
都是些当小皇帝的吗?!
韩道纯听得心下生奇——这孩子明显是出身大家,按理说同辈的姐妹兄弟应该不在少数,怎么会对一群人一起念书觉得奇怪?
那边儿照照已经竖起了小耳朵,仔细听了听里头的人在背些什么,警惕之心大消,轻蔑之心顿起:“哼!《诗经》都只背到《召南》,不足为虑!”
韩道纯:“……”
卫令徽:“……”
那只神气的小黄鹂也没管她们俩怎么想,往教室里看了眼,理所应当地跟韩道纯说:“韩太太,我要坐在最前边儿!”
韩道纯本来其实就是打算把这个小家伙儿安排在最前边的。
因为她最小,也最矮。
只是这会儿听她这么说,忽的心下一动:“照照,为什么你要坐在最前边儿?”
那小黄鹂理直气壮道:“因为我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人就是能坐最好的位置。”
她好像也感觉到了老师的试探,抬头睨了她一眼,跟她说:“韩太太,你放心吧,他们都这么弱了,我不忍心再欺负他们的!”
……好霸道的小黄鹂啊!
韩道纯:“……”
韩道纯禁不住扭头去看了卫令徽一眼。
卫令徽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韩道纯轻轻地“哎”了一声:“这个学生,我收下了。”
卫令徽问她:“是什么让您做出这个决定的?”
韩道纯看着面前这只小黄鹂,由衷地道:“因为她太聪明了。”
成年人是会伪装的,但是小孩子不会。
她习惯了睥睨所有人,唯我独尊,且居然没有被纠正,亦或者制止过。
这说明她的出身一定相当之尊贵,且母父对这个孩子,是很宠爱纵容的。
长此以往,对她自己,乃至于对低位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事儿。
出身高贵叠加上极度的聪明,是需要一点仁慈,来进行中和的。
韩道纯私底下跟卫令徽说:“您使人去给贵主人带个话吧。”
她道:“单就学识来说,我教不了她太多——她大概也不太需要人教。但是正一正她的性子,还是可以的,只是我有我的法子,若是做母父的不能配合,那我只怕是无能为力了。”
卫令徽把这话带了回去。
梁后听得十分感慨:“她算是说到根子上了。”
天子有种微妙的被冒犯了的感觉:“她这是什么意思?说我们照照会长歪?”
梁后:“……”
梁后叫她撒撒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好歹叫照照在那儿待几天试试,看看成效再说。”
天子思来想去,终于也郁郁地应了。
……
韩道纯知道小孩儿难带,聪明又有来头的小孩儿格外难带。
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照照居然会有这么难带。
入学第二天,韩道纯照例检查作业。
说是检查,其实也就是问一句——因为都是需要回家去读和背的作业。
“你读了吗?”
“读了。”
“你呢?”
“读了。”
“照照?”
“没有。”
韩道纯:“……”
韩道纯不免就要再问一遍:“照照,你回家之后,没有再读三遍吗?”
照照说:“没有。”
韩道纯叫她满脸的理所应当给搞得楞了一下。
想了想,又问这小黄鹂:“你是忘记了吗?”
照照说:“没有忘啊,我记得的。”
韩道纯又是一怔,转而会意过来:“照照,你是不是不明白课后作业的意思?就是说我安排下去,你回家得照做,第二天我要检查……”
照照语气特别随意地说:“我知道的呀。”
这下子,韩道纯是真的迷糊了:“那你为什么没有读?”
那小黄鹂特别气人地说:“没有为什么啊,我就是不想呗。”
韩道纯:“……”
韩道纯问她:“也就是说,你知道这是应该做的事情,但就是故意没有做,对吗?”
小黄鹂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
天子才刚下朝回去,就听照照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娘!”
她委屈地大哭着跑了出去:“你怎么才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