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是跟卓中清说的。
又问方才守在正殿考场这边的皮少监:“这些人里头, 哪个生得最俊啊?”
皮少监笑道:“益州二苏,一时兰桂,人又年轻,是所有考生当中相貌最出挑的了。”
天子听得有些羡慕——别人家的好孩子,还是两个。
要了卷子来看过之后,不由得道:“朕记得含章殿里边从前有个花文书,十六岁金榜题名,难为的是年纪小,做事却很稳妥,后来见了,相貌也好,早知道,该点她做探花的。”
这大抵是一点遗憾,而除此之外,也还有一点别的干系。
天子这话是对着韦俊含说的:“她的诗写得不错,有几分你母亲当年的风范。”
爱屋及乌,她喜欢能赋诗的人。
最后点了苏亭英做探花。
到最后,又依照卓中清的意思,选了状元跟榜眼。
参与殿试的考生们立在玉阶下,激动又难掩忐忑地等待着那个最后的、惊心动魄时刻的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礼部的郎官手捧着公文,出殿唱名。
苏亭林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榜眼。
紧接着,又听见了妹妹的名字。
探花!
事已至此,他以为旁的该都不重要的,只是没想到,这几十人的名单听到最后,竟然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孙令仪,今榜孙山——最后一人,第三十一名。
怎么会?!
她来了吗?!
苏亭林稀里糊涂地被拉去换了衣服,稀里糊涂地跟状元和探花妹妹一起上了马,隔着宫门,似乎就已经能够听到宫门外的喧嚣和叫嚷。
他们即将出承天门、朱雀门,经由朱雀大街,途经很可能是他们此生中最光彩的一瞬!
最先经过的是承天门。
途经此处之前,几乎所有新科进士全都下意识地整顿了衣冠,他们知道,依照惯例,皇室的公主、皇子,乃至于诸公主府、王府的郡主、郡王们会在此择偶,勋贵门庭的娘子郎君们,也会在此相看新科进士。
但凡能被选中,便是一世荣华。
途经此地的时候,苏亭林其实还有点恍惚。
孙令仪人都没来,怎么会是第三十一名呢?
他觉得很可惜——春闱的时候,她是第六名呀!
最后落成榜尾,岂不可惜!
身后妹妹忽然间叫了他一声:“哥,你抬头看!”
苏亭林下意识地仰起头来,便见那望楼之上锦绣云集,本朝最显贵的人物齐聚一处,裹挟着无上威势,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他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孙令仪!
春光如此和煦,她着鹅黄抹胸,翠色外衫,满头青丝只用红发带束起,并无珠饰。
她坐在望楼之上最靠前的位置,身边少年着白袍,幞头外扎红巾,寻常装扮,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绝丽。
苏亭林刹那间就猜到了那少年的身份。
光焰动天下,唯有华阳郡王!
那她……
孙令仪。
孙……
这样的年纪,这样的手腕和身份,才干与气度。
苏亭林忽然间意会到了她是谁。
她是含章殿的公孙舍人。
是童谣所传,公孙六娘、称量天下的公孙照!
身下的骏马达达向前,他握着缰绳,一时之间,仿佛身在惊涛骇浪之中。
她似乎也看见他了,莞尔之后,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其余人目光或惊或羡地看了过来。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了一下,紧接着,慌里慌张地把目光收回了。
……
第二日的《时报》,新科进士们跟公孙六娘一起上了头条。
前者是因为经年的惯例——春闱毕竟也是一件大事嘛!
后者就纯粹是因为这个人本身了。
虽然一直都知道公孙六娘聪明,但聪明这东西,本身是很难被界定的。
生活中的聪明并不等同于政治上的聪明,而政治上的聪明,也并不等同于对方能够在科举考试当中大放异彩。
但今次公孙六娘靠自己的实力的的确确地证明了,她的确同时具备有这三种聪明。
陶相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天子为什么要选择卓中清担当主考官了。
她是要为自己的弟子扫除结果落地之后可能有的风波和怀疑。
是不是有人提前泄了题给她?
是不是主考官看她的面子,所以才让她过的?
有卓中清在前边挡着,那些可能出现的巨浪,早在起风之前,就被消弭掉了。
礼部对外张贴了新科进士们的答卷——今年去围观的人就格外地多一点。
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公孙六娘!
而许多聪明人其实也都知道,那份答卷一定是挑不出问题来的。
若非如此,朝廷又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对外公布?
只是话虽如此,但也忍不住亲自去瞧过——到底也是好奇的。
内外看过之后,不免对此啧啧称奇。
以公孙六娘现在的忙碌程度,居然还能抽出时间来备考,并且还取得了春闱第六名的好成绩,怎么不令人瞠目?
当然,这事儿也造成了一点恶果。
某些鸡娃的家长就会拿着这事儿去卷孩子:“你们怎么就不能一边准备科考,一边准备武考,一边准备吏考?”
无辜被鸡的孩子们:“……”
你们在这句话里边加了什么,好累!
而对于新科进士们来说,这其实也是件好事。
因为公孙六娘实际上成了他们的同科。
在官场上,这种渊源还是很值钱的!
虽然公孙六娘名义上是最后一名,可出了含章殿之后,过去的也就过去了。
金榜题名的光环迅速淡去,他们都是纯粹的新人。
最年轻的或许有机会被选入含章殿充当八品文书,走从前羊孝升和花岩的老路,再之后年纪大一点的,多半就得去弘文馆、国子学、秘书省等地方了。
等到了衙门里,他们遇上的每一个同僚,当年大概都金榜题名过。
极少数没有的,就是背景强硬的天龙人了。
没几个比他们逊色的。
这时候能跟一条大腿攀攀关系,说是祖坟冒烟,也不为过!
公孙照能明白他们的心思,倒是送了个顺水人情,专程在铜雀台设宴款待——隐隐地也有点这一期进士是她门生的意思了。
高阳郡王知道这事儿紧要,便亲自盯着,叫潘姐为之操持。
底下心腹悄悄地道:“听说那位苏榜眼,同咱们舍人还有些渊源……”
高阳郡王叫他噤声:“别说不该说的。公事和私事泾渭分明,不该混淆一谈。”
又有点担心弟弟吃醋,到时候故意针对那个苏榜眼。
真要是如此,既叫外人看热闹,也叫人觉得他治家不严,妻子内宅不修。
结果事实证明,高阳郡王的担心是多余的。
华阳郡王压根没把那位苏榜眼当回事儿:“我还不知道她?眼界高着呢,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来个人就能看上。”
春闱与殿试的热闹,往常年间,在宫外持续的时间更久。
至于宫里边儿,老实说,因贵人太多,所谓的状元郎乃至于榜眼、探花,都不很吸引人注意。
但是今年局势却颠倒过来了。
宫里边议论春闱的时间,可比宫外长多了。
原因也很简单——上行下效,天子喜欢听人说什么,底下人就会默契地去谈及什么。
天子喜欢听人说公孙六娘多争气、多厉害,那底下人当然就得不间断地去褒赞公孙六娘多争气多厉害,且还得换着说辞、不重样的说。
结果反倒把天子说得遗憾了。
私底下悄悄地跟明姑姑感慨:“这孩子命苦啊,托生在公孙家那么个破落户里头,受了那么多委屈,要是我的亲生女儿就好了……”
明姑姑:“……”
明姑姑虽然没有搭话,但这并不妨碍天子的畅想:“你说的很是,现下已经是不是亲生、胜似亲生,但到底隔着一层,也怪可惜的,唉!”
明姑姑:“……”
天子不胜惋惜:“要是能重来一回就好啦……”
明姑姑笑微微地扶着她的肩膀,发力叫她躺下:“陛下,太晚了,您该睡了。”
天子含糊地“唔”了一声,唉声叹气地躺了下去。
中间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间又坐起来了:“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叫阿照下辈子托生在我肚子里?”
明姑姑微笑着叫她:“睡吧,陛下,梦里什么都有。”
天子:“……”
……
天子睡觉的时候,心里边还老大不情愿呢——这姓明的真不捧场!
结果等一觉睡醒,发现自己重新回到了三十出头的盛年状态时,她一个鲤鱼打挺,矫健地坐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