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238)

  从前还可以说是心思坦荡,不曾越界,可今日之后呢?

  他也知道,因从前的几番交际,外头早就有人把他当成了公孙六娘的情夫,可他自己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自己心里明白,所以对于那些物议,就可以不当回事。

  但是现在呢,他还能继续置若罔闻吗?

  可是……

  可是左见秀不无惊骇地发现,此时此刻,涌现在他心里的,固然有羞惭与耻辱,但也不是不快活的。

  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他一直都在在做守节君子,但在他的心里,终究还是愿意为她去做荡夫的。

  从前想了千回万回的事情,一朝敲定,他的心终于安了。

  也是到了这会儿,他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里边庆幸,天子叫她往天都城里各处官署里轮值。

  因这缘故,她来到了太仆寺。

  也是因这缘故,他每天都能见到她。

  同样也是因为这缘故,等到今日下值,用完饭后,他尽可以到她面前去,约她跟自己一起往他们从前去过几次的茶楼里去谈一谈。

  他真的……不想再像从前一样辗转反侧了。

  只是最后叫他失望了。

  下值之后,左见秀如往常一般,来到了太常寺的饭堂,不动声色地往她惯常坐的位置上瞧了一眼,却不曾见到她。

  起初他以为是她手头上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无暇过来,又过了会儿,却见到了她手下惯用的几个文书。

  那她呢?

  她去哪儿了?

  左见秀忽然间想到了先前在那间低矮的档案室里,她离开之前跟他说话的样子。

  好平静,好坦然。

  好像他跟朝堂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似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

  把他弄到手了,所以就弃如敝履了吗?

  像是有一盆冷水忽然间泼到身上,他的心都冻住了。

  到最后,还是袁太仆有所发觉,不无疑惑地问了左右:“怎么不见公孙舍人?”

  回话的是羊孝升:“袁太仆,我们舍人临时有事,签离之后,先回去了。”

  袁太仆应了一声,没有深问。

  而左见秀的心,却因为这短短的一句话,重又跳动了起来。

  是他糊涂了。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她怕过谁?

  即便真的得手之后没了兴趣,她也不至于为此远远地躲开,甚至于连饭都不敢来吃了。

  她应该是真的有事。

  公孙照是遇上了什么事儿,袁太仆没有问——再好奇也不能问。

  以公孙六娘的身份,他问得多了,颇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但是朱胜却没有这个担忧,当时就问了出来:“舍人干什么去啦?”

  周围人全都默不作声地竖起了耳朵。

  回答的还是羊孝升:“我也不太清楚,高阳郡王打发人来请,大抵是家务事吧。”

  高阳郡王啊。

  左见秀的手短暂地攥紧了几瞬,很快又稍显无力地松开了。

  也是,毕竟人家是她正经的夫婿啊。

  ……

  高阳郡王打发人去请公孙照回来,是有正事要跟她说:“就是不久之前发生的事情,我同贵人一起往济贫署去,预备着回宫的时候,街面上出了变故……”

  陈贵人是当今后宫中位分最高的,虽然年轻,但却是高阳郡王的祖辈。

  侍奉他,等同于向天子尽孝。

  因有着这一重考虑,待到高阳郡王与公孙照大婚,入主铜雀台之后,他得了空,便去给陈贵人请安,捎带着陪后者说说话。

  陈贵人是个聪明人,尤其也很年轻,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将来考虑,当然也很愿意与这位同样年轻的郡王交好。

  先前天都大雪,他牵头往济贫署募捐。

  这既是给自己找点事情来做,也是天家垂范百姓的一种表现——后宫当中,也只有他有这个身份冒头。

  高阳郡王也很乐意帮忙,这两个人领头,外头的外命妇/夫们自然都得参与,声势很是不小。

  今日清早用饭的时候,高阳郡王还跟弟弟说了:“你今天中午自己瞧着时辰用饭吧,我跟贵人约着,再去济贫署瞧瞧,午膳就在那儿用了……”

  结果还没等到午膳的时候,就听侍从来报,外头出事了。

  要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自然无谓回禀给陈贵人和高阳郡王。

  可因是牵涉到了皇室子弟,京兆府那边儿甚至于也不怎么敢插手,知道贵人和高阳郡王就在这条街不远处所在的济贫署,便壮着胆子禀过去了。

  “江王府的新安郡王跟周王府的遂平郡王一起出城去玩,途中遇上了点意外,又结伴回来,正遇上泰州别驾彭志忠从中山侯府那儿出来。”

  “两边的车马撞到一起,遂平郡王受了点伤,彭志忠又出言不逊,触怒了新安郡王,叫人把彭志忠绑起来,拖行了几百米才停下……”

  陈贵人起初听见皇室两位年轻郡王的封号,不由得吃了一惊,再知道被拖行的竟是从前得罪过公孙六娘的泰州别驾彭志忠,心里边便先自存了三分忖度。

  是巧合?

  他不太信。

  刹那之间,心头转过数个念头,脸上倒是不曾显露痕迹。

  到最后,陈贵人先问了句:“人没事儿吧?”

  侍从顿了一下,才低声道:“遂平郡王受了点轻伤,并不打紧,倒是彭志忠……伤得有些厉害。”

  陈贵人问:“有多厉害?”

  侍从低头道:“他被拖行了几百米,后背上有些地方,都能看见骨头了……”

  陈贵人似乎有些讶然地张了下嘴,念了句:“阿弥陀佛。”

  又叹口气:“给他找个大夫来瞧瞧吧。”

  侍从应了声,又迟疑着请示:“那这事儿?”

  陈贵人知道,自己身为内宫之人,是不该管外头的事情的,尤其事情还牵扯到了皇室的两位郡王和一位地方别驾。

  即便那地方别驾见恶于公孙六娘和天子,他也不该擅自做主,贸然将此事的性质敲定。

  只是他知道京兆府底下的人不敢沾这个烫手山芋,倒也没有为难他们,当下便出面叫人把双方都扣下:“暂且将他们三个全都扣下,待我回宫去将此事禀奏陛下,且看陛下如何裁决吧。”

  京兆府的差役们自是千恩万谢。

  这边儿陈贵人跟高阳郡王一起回宫,也叫后者:“我听人说,那个彭别驾从前与六娘有些龃龉,今次的事情又牵扯上了他,虽说与六娘无关,但也得防着有小人作祟,你打发个人知会六娘一声,叫她知道,心里边也有个准备 。”

  陈贵人看得出今日这事儿,里头或有蹊跷,高阳郡王又岂会看不出来?

  现下陈贵人开口叫他去送信,高阳郡王心里边领受了。

  前脚回了铜雀台,后脚就打发人去请妻子回来。

  彼时华阳郡王也在,他是经历过前世之事的,听哥哥说了事情首尾,心里边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江王叔左思右想之后,到底还是做出了跟前生一样的选择啊。

  相较于高阳郡王的雾里看花,他心里边一片清明。

  今生收拾郑神福的时候是这样,今次借江王的手来完成宗室削爵的时候也一样。

  杀人不见血,公孙舍人惯用的手段。

  等公孙照回来,听丈夫说了事情首尾,果然也是一派平和:“两位郡王与我们又无甚干系,碍不着的,至于彭志忠——他虽与我有仇,总也不能说是我指使两位郡王去拖行他的吧?”

  她叫高阳郡王放心:“没什么事儿,就算是起了火,也烧不到我们身上。”

  高阳郡王松了口气:“你心里边有谱,我也就不怕了。”

  他先前侍弄了许多长寿花和蟹爪兰,各种颜色的都有,这会儿都已经鼓出花苞来了。

  公孙照喜欢花,只是不怎么会养,到最后,这活计就成了高阳郡王与华阳郡王兄弟俩的了。

  华阳郡王还专门做了个时间表,详细地规划出不同花苞形态的长寿花和蟹爪兰晒太阳的时间——好叫它们赶在年关时候一起开放。

  正值午时,外头日光正好,他做家常装扮,发束马尾,兢兢业业地依据自己先前制定的时间表,将该晒太阳的几盆长寿花抱到窗前去。

  生得美丽的人,做什么都是赏心悦目的,更不必说是怀抱鲜花,沐浴光下了。

  公孙照往旁边更衣室去换下了身上的衣袍,再出来的时候,正赶上华阳郡王也过来。

  四目相对,两个人离得近了,她眼瞧着他鼻子嗅了嗅,脸色随之晴转多云。

  哼!

  错肩走开的时候,他气呼呼地在她肩膀上撞了下。

  公孙照觑着他的神色,一下子就回想起自己在那间低矮档案室里跟左见秀耳鬓厮磨的场景来了。

  她身上有左见秀的气息?

  很浓郁吗?

  ……熙载哥哥闻出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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