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216)

  在天都待了这么久,她也隐约明白了这究竟是为什么。

  一是因为她还算争气,天子希望她做到的事情,她基本上都能圆满完成。

  二来,大抵前生她与天子也有些渊源。

  且多半还是善缘。

  只是她没有想到,原来在天子心里, 竟然会把她看得这么重……

  思来想去,这晚她便没有睡好。

  第二日照常去上朝,倒是记得去吏部寻了吕侍郎,叫她帮自己留意一下,顾建塘之前的那一任扬州都督, 现在是去了哪儿?

  吕侍郎满口应下——对她来说, 这实在只是桩小事。

  “今天下值之后, 我打发人去知会舍人。”

  公孙照谢过了她, 又照旧往京兆府去当差。

  等到下值之后, 她悄悄地去了趟高阳郡王府。

  华阳郡王果然在那儿, 听说她过来, 兴冲冲地来迎, 等真的到了跟前,忽的又反应过来了。

  瞧着她,不无踯躅地说:“哥哥不在这儿,他在铜雀台。”

  那边的布置和陈设,已经初步有些样子了。

  华阳郡王之前也去瞧过, 起居房间里的地砖都被重新打磨过了,墙壁也都重新刷了,这两桩其实还不必有人紧盯着,但是之后的陈设和布局就离不开人了。

  华阳郡王以为她是来找哥哥的。

  结果却没想到,公孙照这回却是来寻他的。

  她知道华阳郡王可信,所以也不必有所避讳,讲了先前钟家的事情,而后才同他说了自己心中的感悟:“陛下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啊……”

  华阳郡王不知道是想到什么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道:“当然。”

  “不只是陛下很喜欢你,其实你也是很喜欢她的。”

  他注视着她,不无自嘲地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容易在你身上栽跟头。别人都是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吃一堑吃一堑再吃一堑。”

  公孙照有点想笑。

  只是觑着他脸上的神情,没敢笑。

  “我起初上京的时候,正赶上你的选婿宴……”

  说到此处,华阳郡王顿了一下,忽然间问她:“你知道你在宫门外见到我时,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上一世的事情,公孙照哪里能知道?

  她只能顺着他的话问:“我跟你说什么了?”

  华阳郡王看着面前的人,恍惚间回想起了前世初见时候她的脸孔。

  她出现的时候,大抵已经饮过酒了,不仅仅面染微红,连那眼波,好像也裹挟着一股朦胧的雾气。

  他看着她走到自己面前来,向旁边一伸手,宫人便会意地将手里的提灯递了过去。

  她抬起手臂,高举起那盏灯,借着那光火,目光带着些微的迷离和追思,端详着他的脸。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她是谁,只是慑于她的气度和威仪,竟然也无从反应,一片寂静之中,只听见自己的心在夜色当中跳得飞快。

  良久之后,她似有似无地叹了口气,眸子里的光好像也跟着熄灭了。

  他的心错愕地疼了一下。

  虽非自矜,可他却也知道,单说容貌,世间少有人能够与他相较。

  很多人在见过他之后神魂颠倒,却极少会有人在仔细端详过他之后,失落地叹一口气。

  难道她不觉得他生得漂亮吗?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听见她说:“我以为你跟你哥哥会生得很像呢。”

  他一下子就会意到了她是谁!

  紧接着,那颗心好像变成了一颗熟到不能再熟的桃子,被人狠狠地捏了一把,汁水飞溅,四分五裂开来。

  原来她就是公孙六娘。

  原来她就是高阳郡王妃……自己的寡嫂。

  他好像是猝不及防地被一块热炭烫了一下,滋地一声,心头又痛又悔地冒出了一股浓烟。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寡嫂生出这种心思来?

  他简直是该死!

  那时候,年轻的小曹郡王以为她对过世了的兄长情深义重。

  可就在当晚,那场选婿宴便将他自以为是的天真击溃了。

  那之后,他

  又觉得她冷酷无情,对哥哥无甚感情。

  但是后来的后来,他看见她在哥哥的生日那晚独自垂泪,他明白她对哥哥的眷恋与深情……

  他的想法又变了。

  他以为他们是一样的,至少在对待哥哥的死上,是一样的。

  那她不也应该是深恨着天子的吗?

  十几年前,是天子赐死了无辜的公孙相公。

  十几年后,也是天子赐死了同样无辜的他的兄长。

  可是他又想错了。

  这个错误让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以为他们会是一起反抗天子的同盟,这毋庸置疑。

  可实际上,站在天子对立面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察觉到他的谋划之后,在宫变前夕,她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她毫不犹豫地告发了他。

  公孙照听到此处,终于能够明白天子对待小曹郡王的恨意究竟从何而来了。

  她都觉得很惊奇:“你逼宫造反了?你怎么做到的?”

  华阳郡王郁郁地看了她一眼:“现在回头再看,都不重要了。”

  公孙照略微思忖之后,忽的道:“陛下胸襟非比寻常。”

  因为从她上京至今,除去郑神福一系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朝廷重臣乃至于武将遭受到处置。

  这意味着,天子并没有因为前世的过往,而对今生的人进行追责。

  这其实是很难得的——尤其是在天子完全有能力做到这一点的前提下。

  华阳郡王冷笑一声:“你跟她真是没有血缘关系的母女,你猜到前世是姜廷隐害死了哥哥,今生不也没把她怎样?”

  公孙照的短暂地缄默之后,如实地同他阐述了自己的想法:“因为复仇在前生就已经结束了。至于今生,至少现在,那些事都还没有发生。”

  故事从来都不是一成不变的,正如同人心如风,流转无向。

  “且出于我的本心,我对姜相公,其实是有些敬佩的。”

  因为姜廷隐的确是凭借自己的手腕和本领赢了她。

  哪怕之后她败给公孙照了,她死了,但是在那之前,她的确是胜利者。

  公孙照对于强者,是心怀尊敬的。

  哪怕那是她的敌人。

  说到此处,她很轻微地笑了一下:“陛下大概也是如此吧。”

  因为据华阳郡王所说,姜廷隐是死于她手,而非天子之手。

  公孙照不相信高阳郡王是一个会生出政治野望的人。

  退一步讲,即便高阳郡王就是那种心机深沉之辈,想着踩在她身上摘果子,那也该等到天子大行之后,而不是在那之前。

  这说明高阳郡王的死,公孙照最高野心的折戟,是姜廷隐设计为之。

  公孙照在惊痛之余,也不能不为之惊叹,正如同她为华阳郡王几乎实现的近在咫尺的逼宫而觉得惊叹一样。

  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她既要让天子觉得高阳郡王心存野望,而这点野望,又要操控得恰到好处——不能让天子因此而对高阳郡王生出欣赏来。

  如果高阳郡王真是个心机深沉、手腕超绝之人,天子会讨厌他吗?

  未必。

  更大的可能,是反而觉得这个孙儿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伪装这么久,心性极强,可以担当大任。

  若是如此,公孙照或许只是输了一半,但姜廷隐必定全盘皆输!

  所以她不能冒这种风险,她一定要一击必杀才行!

  那么问题就回到了一开始的起点……

  公孙照问面前的人:“前世,姜廷隐是怎么做到的?”

  华阳郡王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很清楚,我上京的时候,事情就已经结束了,更没有人再去提及这件事。陛下不提,你也不提,其余人就更不会提了。”

  死去的高阳郡王如同当年的赵庶人一样,成为了天都的禁忌。

  “不过……”

  他脸上浮现出薄薄的一点讥诮:“那时候,陛下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是中了圈套吧,如若不然,也不会顺应你的意思,让你选我为婿。”

  所以他才会说,天子跟公孙照一样,本心里都是很欣赏姜廷隐的。

  因为她在设计高阳郡王的同时,也的确利用了天子。

  而天子事后大概率反应过来了,但是却并没有因此而处置姜廷隐。

  天子就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

  高阳郡王已经死了,无谓再为了这个自己不十分喜欢的孙儿,除掉一个足够老辣的政客。

  比起郑神福,姜廷隐这块磨刀石要强悍得多,甚至于称得上是举世难寻!

  且她的本心里,对这种野心勃勃的人,也是流淌着欣赏的。

  利用与用,本身就是近义词。

  公孙照能够会意到这一点,这时候再去看华阳郡王,不免会觉得奇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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