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94)

  “我估摸着,你在天都城里跑得熟,去找家当铺,换个好价钱,当成赃款,叫御史台入账吧……”

  “来日清算明白了,再重新贴补回去,给那些学生。”

  朱胜应了声:“好。”

  羊孝升敬佩道:“舍人宅心仁厚。”

  公孙照摇了摇头:“做人的本分罢了,有什么值得夸的?”

  她倒是因这话而生出了一点别的心思。

  当铺,当铺。

  看似不起眼的一家小店,实际上能够得到的讯息,却是数不胜数。

  缉捕盗贼也好,纠察贪污也罢,俱都是好去处。

  明月手底下有类似的铺子没有?

  公孙照盘算着,若是没有的话,或许可以设置上几间,多方便?

  那边儿羊孝升还在说:“工部专门派了人来接洽,东苑的图书馆,还得重修,我想着去走走瞧瞧……”

  她这趟行程,实在是受益良多,也知道公孙照是有心历练她,当下如同做结题报告似的,一样样说得清楚明白。

  柳丞的探案方针,御史台那边的行事策略,乃至于如何审讯捉凶。

  最让她触动的,反而是工部:“平日里瞧着各式建筑,因看惯了,也没什么感觉,细细地去问了看了,才知道自己有多浅薄。”

  她问公孙照:“舍人可知道,要是有人杀了人,想去偏僻地方埋尸,得多长时间才能挖一个坑出来?”

  公孙照哪想过这事儿?

  略微思忖了一下,才试探着道:“个把时辰?”

  “不,”羊孝升摇了摇头:“是一整天。”

  她说:“您是不是觉得匪夷所思?我刚听到的时候,也是如此。”

  “想要埋尸,就要找偏僻的地方,而偏僻的地方,多半没有耕地——这也就意味着地面上多荆棘,地下多碎石。”

  “工部的人告诉我,在这样的地质条件下,一个成年人,在配备有工具的前提下,要一天时间,才能挖出来埋尸的土坑。”

  羊孝升又问公孙照:“您再猜猜,为什么朱雀大道修筑的时候,宽一百五十米?”

  公孙照既不知道朱雀大道竟然宽一百五十米,也不知道为什么朱雀大道要修得宽一百五十米。

  她由衷地问:“为什么?”

  羊孝升告诉她答案:“因为天子的御驾,会在朱雀大道中间行走,而高皇帝时期,弓‘弩的最大射程,是七十五米。”

  公孙照顿觉豁然:“原来如此!”

  羊孝升哈哈大笑:“工部的差事,还是很有意思的吧?”

  笑完之后,她正色地向公孙照行了一礼:“舍人有心栽培我们,我都明白,孝升铭感五内,决计不会辜负您的一番苦心!”

  公孙照就在这个瞬间,忽然间领略到了天子的快乐。

  栽培一个人,就像打磨一颗宝石。

  看着她褪去粗糙的废石外壳,露出内里光华璀璨的本质。

  多美好,多有成就感的一件事?

  “不是我有心栽培你们,是你们自己争气。”

  公孙照由衷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以后做个好官。”

  羊孝升震声道:“是!”

  公孙照微微一笑,示意她:“好了,照你的意思办去吧。”

  ……

  如朱胜所说,明月果然来的很快。

  也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公孙照似乎在她身上嗅到了血腥气。

  明月做事也利索,见了她,便开门见山地问:“舍人有何吩咐?”

  公孙照也不跟她兜圈子,同样开门见山地问她:“你可知道,华阳郡王现在在哪儿?”

  明月古怪一笑:“舍人怎么问起他来了?”

  公孙照不答反问:“听这意思,你该是知道了?”

  明月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的叹一口气:“我知道。”

  说完之后,她脸上浮现出几分忖度,低声问她:“舍人有没有后悔过?”

  “进入天都,就是主动跳进了漩涡之中,就要为人摆布,再难脱身。”

  公孙照答得毫不犹豫:“我从没有后悔过。”

  明月口中,是谁在摆布她?

  当然是天子。

  可是她从前在扬州的时候,难道就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能摆弄她的人,可以站满一个校场!

  现在就只是被天子摆弄,这还不好吗?

  平心而论,天子不是个好伺候的君主,但她要是因此而对天子心存怨怼,那就太不知好歹了。

  她的确让渡了一些东西出去,但是她得到的更多。

  人不能既要又要。

  所以此时此刻,公孙照可以坦荡诚实地对明月说:“过去不后悔,现在不后悔,将来也绝不后悔。”

  明月静静地注视着她,也就在这个瞬间释然了。

  她又叹了口气:“唉。”

  却没有说这口气是为何而叹的。

  她只是告诉公孙照:“陛下同小曹郡王,大概是存在着某些默契的吧,他上京以来,就在为梅花内卫做一些危险的事……”

  “这回具体是发生了些什么,我其实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陛下生了大气。”

  公孙照听得心绪一紧:“他现在在哪儿?”

  明月说了一个地址,问她:“你要去看看他吗?”

  转而又道:“不过他现在,应该不太想见你吧……”

  公孙照脸色微变,心里边已经产生了几分猜测。

  明月注视着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陛下叫人赏了他一百鞭子,皮开肉绽的,他躺了快两天了,现在都还没醒呢。”

  ……

  冷。

  好冷。

  这大概是华阳郡王从睡梦中惊醒之后,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不只是在心里这么想,还禁不住呻吟出声:“怎么这么冷?”

  这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身边人给握住了。

  这人的手也好冷。

  他下意识地想要将手抽回,只是还没能如愿,那人就先说话了。

  她说:“是我。”

  他一下子就觉得握住自己手掌的那只手变热了。

  华阳郡王恹恹地趴在榻上,有气无力地问:“你怎么会到这儿来?”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因而生起气来了:“你老是这样!我跟你说话,你总不理我!”

  说完,听她还不做声,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怎么又不说话了?”

  公孙照坐在床边上,轻轻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问他:你疼不疼?

  这不是废话吗。

  说他:你干什么要这么做?

  那就太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叫她跟他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

  她不敢说。

  她怎么敢这么说?

  所以说,叫她该说什么好呢。

  华阳郡王在榻上趴了这么久了,先前似乎也没什么感觉,现在她来了,那痛楚就像是海浪一样,汹涌地将他覆盖住了。

  他有点想哭,哽咽着,像小孩子撒娇一样,跟她说:“你哄哄我啊……”

  公孙照从椅子上滑下去,半蹲在他的床前,将他的手贴在了她的脸上:“我在这儿呢,你别怕。”

  华阳郡王像只生病的狮子一样,鬃毛萎靡地耷拉着,闷闷地“嗯”了一声。

  公孙照看得一阵心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无限柔情,无限感慨地说了句:“你啊!”

  华阳郡王伏在榻上,感知到有微凉的液体划过了他的手背,细雨落地一般,不知滚到哪里去了。

  他不知怎么,一下子就笑了,笑完又禁不住抽了口冷气。

  他叫她:“你不准哭。”

  他越想越觉得委屈:“从来都是你欺负我,你怎么还哭了?”

  公孙照问他:“我哪儿欺负你了?”

  华阳郡王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欺负我!”

  他还在发烧,脑子里思绪也乱,然而说起自己的委屈

  来,倒是一点都不乱,还说得头头是道。

  “我都听阿娘说了,我小的时候,你就不爱跟我玩儿,我追着你,你也不理我,你只跟哥哥玩儿……”

  公孙照禁不住“唉”了一声:“我那时候不还是个孩子吗?顶多就是四岁,小曹郡王大人有大量,干什么跟小孩子计较呢。”

  华阳郡王叫这话触动了伤心事,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你长大了也欺负我!”

  他说:“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什么都不懂,本来就很难过,你还叫人把我堵在宫门口,叫人笑话我……”

  那时候我第一次上京,来给哥哥奔丧……

  公孙照好像是凭空挨了一记重锤似的,好一会儿没说出话来。

  他居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或者说,他终于清楚明白地说出来了。

  她满心凄然,不知是为了自己,为高阳郡王,还是为了面前的华阳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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