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事,若非她早早在此,或许哪一日领受了公孙照的人情,也茫然不知,一心以为是孙相公临终之前行的善事。
八月的风吹动了她的衣袍,她轻轻地问了出来:“公孙舍人之前想赠我一处宅院,又不肯留名,只是因为我当日曾经提点过你吗?”
公孙照不由得笑道:“老师怎么还管我叫公孙舍人?”
陶相公说完,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哦,是了是了。”
她微觉诧异:“真是稀奇,仿佛也没有听说你有字?”
公孙照颇觉奇妙——陶相公这个人,就是有种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跟她说实话的魅力。
“从前在扬州的时候,无所谓取,现在到了天都,似乎也用不太上了……”
在扬州的时候,哪有取字的必要?
她又不能参与仕途。
纯粹的诗文唱和,也没意思。
到了天都之后,那么长的时间,因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竟也没想起来。
也就罢了。
这会儿陶相公问起来,公孙照就顺手把事情推给了她:“老师,您来帮我起一个吧。”
老师给学生取字,理所应当。
陶相公没有推辞,沉吟着她的名字:“公孙照,真是个很好的名字啊,光明,灿烂,照乎知万物……”
她神情当中裹挟着一种柔和的勉励,轻柔而有力量:“你当心存大志,肩负天下,令宇内清平,黎庶安居,就为你取字——世清吧。”
公孙世清吗?
公孙照听得心下震动,正色向陶相公行礼:“老师的教诲,学生必定铭记于心。”
陶相公笑着向她点一点头,又说起先前未曾结束的话题:“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公孙照当然没有忘记她的问题。
她如实地答了:“一半是因为老师当日对我的提点,还有另一半……”
公孙照短暂地顿了一下,忽的岔开了话题:“老师一定知道高皇帝的名讳了?”
陶相公面露崇敬,恭声道:“自然,世人皆知,高皇帝姓阮,讳怀仁。”
据说在前朝,百姓是需要避讳君主名姓的,只是到了本朝,这规矩却被高皇帝给废黜了。
高皇帝说:“九州至德,莫过于仁,叫天下人禁言此字,岂不是本末倒置?”
所以本朝没有避讳君主名讳的例子,甚至于高皇帝将“仁”字留给了自己的后世子孙。
皇室每六代,便以“仁”字为辈分,为皇嗣取名。
公孙照知道这个旧典,陶相公当然也知道。
故而此时,公孙照便道:“老师当日的所作所为叫我觉得,您是堪配‘怀仁’二字的。”
“像您这样的人,身居高位,却连一处临近宫城的宅院都没有,实在是叫人难过。”
陶相公听得莞尔:“你这么说,就太高看我了……”
公孙照有意反驳,她笑着一抬手,宽大的衣袖在风中震荡了两下。
陶相公坦诚地道:“我也不是什么人都会去提点一句的。”
她面露思索:“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也不知你是否还记得……”
公孙照不明所以:“记得什么?”
却听陶相公道:“郑神福的长子郑元,从前在门下省当值,他刚过去的时候,就被我和姜相公指派过去,给你打下手……”
公孙照当然还记得这事儿,只是回头想想,还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我记得的。”
她笑着说:“您应该也知道,他那会儿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摆架子,不肯做事,故意耗着我呢。”
陶相公点点头:“我知道。”
她转目去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只有目光当中隐隐含笑:“他叫人拖着时间,故意耗你,你倒也没恼,就在那儿陪着他耗,这么过了很久。”
“有个小内侍过去送水,不小心烫到你了……”
公孙照听得微微一怔,几瞬之后,会意过来。
陶相公点了点头:“你想的没错,那个小内侍,是我派过去的。”
公孙照一时失神。
陶相公则慢慢地道:“一个人在处于顺境的时候,是很难暴露出自我的。人都会伪装,你会伪装,我也会伪装,这无可厚非,是人性如此。”
“但是当这个人处于逆境的时候,就很容易看出这个人的本性了。”
“你有差事在身,却被郑元虚耗住了,一拖就是一个上午,寻常人到了这种时候,脸上能忍得住,心里边怕也十分恼火了。”
“这种时候,有一个完全处于低位的、你拿捏得了,且拿捏完之后也不会有任何恶果的人出现在你面前,撞到你身上,办了一件错事,你的处事态度,就很能暴露本性了……”
“那种时候,你顺势发作出来,迁怒给那个小内侍,旁人能说什么?”
因为的确是那个小内侍当差不慎,撞到人身上,还把茶水撒了出来。
“可是你不仅没有对他生气,还问他有没有烫到。”
陶相公说:“因为这一件事,我就知道,你的底色是仁慈的。”
所以后来她看着这个年轻人在神都搅弄风雨,也从来都没有把她当成如郑神福那样的人。
也是因为这缘故,在郑神福倒台之后,她去说了那句话。
公孙照轻轻地道:“老师难道没有想过,万一我是在惺惺作态呢?”
陶相公听得笑了:“能装出来,我也算你有本事。”
公孙照也跟着笑了。
对这位老师,她是真的服气。
身居高位的人不少见,仁慈的人不少见,聪明的人也不少见。
但是仁慈又聪明,且还能身居高位的人太少见了。
她由衷地道:“您能做我的老师,是我的荣幸。”
陶相公停下脚步,目光柔和地瞧着她:“世清,当局者迷,不要被自己拘束住。”
“你跟陛下不是一种人,跟郑神福也不是一种人。”
陶相公伸手去拍了拍面前年轻人的肩膀,很确信地告诉她:“你跟我才是一种人。”
公孙照惊愕当场。
良久之后,恍然回神,陶相公已经走出十数步了。
公孙照迟疑着说了句:“万一,您看错了呢?”
陶相公头也没回,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那你现在弃暗投明,也来得及。”
第83章
陶相公走了, 公孙照独自留在远处,怔然许久。
还是有尚宫局的人从这儿途经, 见公孙舍人独自在此,近前去行礼,才惊醒了她。
公孙照少见地有些魂不守舍,还有些飘飘然。
陶相公……居然是这么看待她的吗?
她跟天子不是一种人,跟郑神福也不是一种人。
她跟陶相公,才是同一种人。
可是……
她完全不知道跟陶相公相同的人,之后该当做些什么。
短暂地犹疑之后,公孙照又去门下省找了陶相公。
陶相公很无奈:“你这是邯郸学步, 学到最后,连自己最开始怎么走都忘了?”
又问她:“你原先是怎么打算的?”
公孙照也不瞒她,当下一五一十地讲了:“先去找吕长史,卖个好人情给她——本来也是,是我举荐她做吏部侍郎的呀!”
陶相公叫她:“那就去呀。”
公孙照不免有些纳闷儿:“我以为您会比较欣赏那种做好事不留名的风格。”
陶相公听得失笑:“一码归一码, 还是得学着变通。”
叫她赶紧去:“等消息传出去了, 这人情可就没那么值钱了。”
公孙照高高兴兴地应了声:“嗳, 我这就去!”
……
公孙照出宫去回到公孙家, 先叫人去喊吕保来, 等待他的时候, 亲自写了一张请帖。
等人到了, 便交给他:“今天晚上, 我在家里宴请吕长史,你回去瞧瞧,看她什么时候得空,好请她过来。”
吕保进入公孙家之后,这还是头一次接到这桩差事。
他心知事情紧要, 也不拖沓,麻利地应了声,便出门往娘家去了。
吕长史近来其实有些郁卒。
作为一个大女人,寒窗苦读多年,进入仕途,一阶阶地熬到现在,她当然是存着经世济民的大志的。
也是因此,先前成为江王府长史的时候,她心里边不免怀了十成十的希冀。
毕竟在那时候,江王看起来真的有望大位。
若是真的到了那一日,她吕善时不也就跟着乘风而起了?
她哪知道江王这么不中用啊!
吕长史在许多人之前,就会意到了天子对公孙六娘的看重和指望,但是她没办法跳槽。
天子喜欢公孙六娘是一回事,天子不怎么喜欢江王是一回事。
而天子不会乐见江王的人上赶着去投公孙六娘,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那一日,儿子慌里慌张地回家来,跟她说自己阴差阳错地犯到了公孙六娘头上,吕长史在担忧之余,其实也是有点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