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71)

  她环视周遭,叫学生们取一张纸出来:“尔等身在国子学,若曾察觉到有什么不合法度,亦或者不合规矩的地方,都可以写在纸上。”

  “当然,若是觉得无甚可说,也可以空着不写。”

  “纸上可以署名,也可以不署,悉听尊便。”

  话音落地,教室里短暂地嘈杂了几个瞬间。

  以至于授课太太不得不用书脊敲了敲桌案,叫他们:“肃静!”

  又道:“给你们半刻钟的时间,半刻钟之后,从后往前收,汇总到我这里来!”

  底下终于安静起来,又不免有人回头,悄悄打量公孙照的脸色。

  当然也没有从她脸上看出任何痕迹来。

  虽说她的年纪几乎比教室里所有人都要小,但只看人生经历,他们所有人都加在一起,都未必有她一个人的复杂。

  能看得出来就怪了。

  而这次的尝试,也是公孙照的心血来潮。

  国子学,天下第一官学。

  她到了这里,从主官、副官三人,到建筑行规、衙门账目,都没有挑出什么毛病来。

  是真的合乎规矩、无所挑剔,还是因她初来乍到,没有发觉平静水面之下的漩涡?

  她是初来乍到,总不至于这里的学生也是初来乍到吧?

  而会不会写出国子学内部的不妥之事,写完又是否会署名,本身也是该学子能力和性情的一种展现了。

  这个班一共有二十四名学生,等到二十四张条子送到手里,公孙照客气地朝那位授课太太点个头,便回自己的值舍去了。

  她没有急着去看那二十四张条子,反而先去看云宽几个的活儿干得怎么样了。

  云宽跟她回话:“现下国朝治下的授课太太,还是太少了。”

  她不是从单纯国子学的角度来说这事儿的,而是从整个天下的角度来说的——毕竟她能在国子学这儿看到天下各州郡官学的记档。

  “有资格到官学来教书的,除了极少数的名士,剩下的多半都有功名要求,这也就导致了各处官学中坚力量的频频流散……”

  云宽说:“毕竟您也知道,真正有心仕途的人,是很难在教学岗位上坐得住的。对他们来说,这个职位多半只是一时的将就,不是长久之计。”

  羊孝升也说:“国子学这边儿还好一些,毕竟是天子脚下,看不出太大的分别,其余几都也还过得去,但到了地方上,尤其是偏远地方,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花岩因为自身出身的缘故,对这一点格外敏感:“老实说,在我们那儿,县学还不如我娘开的书院呢。”

  只是她也明白:“倒是不能怪县令施政不善,主要是没有钱,本来就穷,拨给县学的钱就更少了,授课太太也是要吃饭的啊!”

  公孙照静静听了,忽的生出来一个念头。

  她叫云宽:“你去查一查近十年下场参考人数之中,中榜和落选的比例,再把落选之人当中谋官与继续参考的比例核查出来。”

  云宽应了声:“是。”

  公孙照又问了几句别的,这才叫她们散了。

  这边结束,她再出去,国子学的方主簿就来了。

  公孙照心下颇觉玩味。

  没白叫学生们写那二十四张条子——真钓到鱼了。

  方主簿满面堆笑,十分殷勤:“早先知道舍人到我们国子学来代天巡视,小人就在心里边盼望着了,左等右等,终于等到您闲暇下来,就忙不迭来给您请安了!”

  方主簿不是来送礼的,他是来请公孙照帮忙的。

  帮什么忙呢?

  “小人先前在家里边收拾旧物,找到了几卷古画,只是小人眼拙,哪知道是真是假?”

  方主簿十分无奈,也十分钦慕:“小人知道舍人出身大家,见惯了好东西,这会儿见您有空,就厚着脸皮来求您帮帮忙,替小人掌掌眼,看哪副是真的,哪幅画又是假的?”

  公孙照从善如流:“方主簿,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对书画,还真是有些研究!”

  方主簿又惊又喜:“舍人抬爱,小人这回啊,可算是拜对庙了!”

  古画他当然没有带在身上。

  国子学里人来人往,哪能公开带这种东西来?

  方主簿办得十分妥当:“小人打发家仆送到舍人府上去,劳您大驾,得了空好歹赏脸瞧瞧。”

  公孙照颇客气地应了声:“好。”

  方主簿走了,许绰才上前来:“要不是心里有鬼,何必如此?”

  公孙照为之莞尔:“原是想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哪知道真把枣儿打下来了?”

  叫许绰去费司业那儿走一趟:“去问问,看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要是费司业事先不知道这事儿,那凭借着她在国子学几年积攒下来的人脉,或许可以帮她们找找线索。

  可要是费司业事先知晓,一旦动起来,也能叫公孙照窥见几分端倪。

  一潭水只要活起来了,那无论后续如何,公孙照都有得赚。

  许绰应声而去,公孙照这才开始翻阅收上来的那二十四张条子。

  有七张是空白的。

  其中两张署名,五张没有署名。

  对公孙照来说,这七张不具备任何意义,弃之。

  有五张是拍马屁的,全都署了名字。

  跟前边那七张一样没用,弃之。

  有六张提到了类似的问题——国子学的水课太多!

  什么叫水课?

  就是考试用不到,日常生活用不到,且也基本上不具备客观研究价值的课程。

  其中两人署名,四人没有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再之后,有三人反应了相同的问题。

  先前国子学门口会有商贩贩卖吃食,其中不乏有老弱赖以糊口,前段时间京兆府整饬街道,全都一刀切给清走了。

  其中一人匿名,两人署名。

  公孙照把署名的两张留下了。

  又有一张的进行检举的,没有署名,但是列出了她/他要检举之人的名字。

  举报这个人往图书馆去

  借书之后,从不爱惜,自行涂画,有些配图的珍本,他还把配图给撕了!

  公孙照看得失笑,把这张也给留下了。

  最后两张都署了名字,反应的也是同一个问题。

  东苑图书馆的修筑过程,有人偷工减料,借机上下其手!

  公孙照看得眼皮一跳!

  最后统一汇总起来,她惊讶又有些欣慰地发现,竟然有半数人在很认真地反应问题!

  果然还得是年轻人啊。

  公孙照挨着一条条地记下,又叫了人来处置。

  写水课的几张条子,叫花岩去琢磨吧,这是她预先给花岩安排的职场之路,姑且叫花岩用来预热一下。

  国子学门口的吃食摊儿被清走的事情,叫云宽去找费司业商量。

  至于被检举的那个无德借书之人……

  公孙照稍微有点犯难。

  这事儿得慎重为之,不好掀到面上来办的,即便是取证,最好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前提下取证。

  万一是诬告呢?

  要是她手底下有几个做晦暗活计的人手就好了。

  此事暂且记下。

  到最后,就是她最在意,这也是这二十四张条子中反应出的性质最严重的那个问题了。

  东苑图书馆的建造偷工减料,有人上下其手。

  公孙照心里边有点惊讶——因为她在来听课之前,实际上已经看过从户部取来的国子学的账目了。

  她当然也知道,东苑图书馆的翻修,是跟学生宿舍的重建同期进行的。

  因那是国子学近年来最大的一笔开支,所以她看得很认真,相关数字,也大致估算过一遍。

  公孙照没看出有任何问题。

  所以她让人把那两个署名的学生叫来了。

  是一女一男。

  女的叫吴安国,男的叫郑光业。

  公孙照也不与这二人废话,将那两张条子往前一推,问他们:“你们怎么知道东苑图书馆偷工减料了?莫非是通过什么方式,窥知了其中内情?”

  她事先看过,图书馆修建期间,是不对外开放的,等相关书籍陈设搬过去的时候,整体也已经完工。

  而公孙照本人更亲自过去瞧过,并不曾发觉有什么问题。

  郑光业有些腼腆,磕磕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相较之下,吴安国虽也有些紧张,但还能应对。

  “回禀舍人,并非如此。”

  吴安国说:“只是前段时间,我二人在图书馆里发现了先前竣工时候,对外公示的各项支出钱款,一时心血来潮,私下进行了推算……”

  公孙照心下愈奇:“也就是说,你们并没有发现具体的问题,只是从账目上察觉到当中有人上下其手?”

  吴安国应了声:“是。”

  公孙照遂从自己手边的那摞文书里头找到了户部发来的国子学账目公文,找到东苑图书馆那张,问他们:“问题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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