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57)

  她的心绪因而松动了。

  公孙照其实是很赞同公孙三姐的处事原则的。

  一件事情要么不做,做的话,就做到最好,叫人记自己的好。

  既然有意叫华阳郡王也同去,先前那些无法言说的心事,便不必讲出来。

  她只是抬起头来,有点不确定地问高阳郡王:“我不是不想让他去,我就是有点担心——熙望会想过去吗?”

  公孙照还顺手让华阳郡王身上甩了个锅,有点忧郁地说:“我总觉得,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高阳郡王松一口气,紧接着就笑了:“不会的,他那是小孩子闹别扭呢,脸上不显,心里边是很喜欢你的。”

  至于弟弟想不想去……

  他同公孙照一起走出门去:“熙望这会儿也在,我去问问他的意思就是了。”

  公孙照心想:好吧,好吧。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华阳郡王门前,高阳郡王伸手扣了两下:“熙望?”

  略微等了几瞬,华阳郡王在里边将门打开,向他行礼:“哥哥。”

  再注意到站在哥哥后边的那人……

  他很轻地抿了下唇,叫了声:“公孙舍人也来了。”

  公孙照微笑着朝他点一下头。

  高阳郡王没有问他“想不想搬到铜雀台去”,他问的是:“我跟你阿照姐姐打算回宫一趟,去铜雀台看看有什么需要陈设修改的地方,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选个喜欢的房间?”

  该怎么形容华阳郡王这一瞬的心情呢。

  铜雀台。

  熟悉又陌生的铜雀台。

  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吧。

  高皇帝当年临风赋诗,吟诵出“铜雀春深锁二曹”的时候,是否预知到多年之后,的确有二曹先后被锁囚于此?

  前世,她与哥哥是在铜雀台大婚的。

  后来他上京奔丧,也是在铜雀台与她完婚的。

  那里承载过他的绝望与愤慨,也酝酿过他的欢喜与情爱。

  从前觉得理所应当的事情,蓦然回头,才有所惊觉,其实不是这样的。

  至少在此时此刻,她跟哥哥才是铜雀台的主人。

  他们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夫,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天子不愧是天子。

  于他而言,再没有比这更残酷的报复了。

  “熙望——熙望?”

  华阳郡王猝然回神,是高阳郡王在叫他。

  哥哥又问了一遍:“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去?”

  华阳郡王顿了一下,没有看向兄长,而是问另一个人:“公孙舍人愿意让我过去吗?”

  兄弟两人,一起扭头去看公孙照。

  公孙照:“……”

  公孙照心头隐隐地有点发麻,像是不慎咬破了一粒花椒似的。

  她笑得无懈可击:“你怎么会这么想?”

  甚至于还小小地撒了个谎:“本来就是我让你哥哥来问一问,看你要不要一起过去的呀。”

  高阳郡王知道这是个谎言,但他也知道,这是个善意的谎言。

  他当然无谓去戳破,甚至乐见其成。

  而华阳郡王……

  他眼睛几乎是立时就亮了起来:“真的吗?你愿意让我过去吗?”

  公孙照轻轻地“嗯”了一声。

  华阳郡王马上就说:“走!”

  公孙照现在不仅仅是心里边发麻,连头皮都有点发麻了。

  好怪啊!

  好像她背着高阳郡王,暗戳戳地在跟华阳郡王偷情似的。

  可是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啊!

  三个人各怀心思地出了门,着人去请了王尚宫同行,与一众侍从骑马奔赴天都,进宫去了。

  铜雀台是太宗皇帝为了缅怀皇母所建,算是她老人家临终前最盛大的工程了。

  此台坐落于宫城北侧,高十余丈,起五层楼,有房百十间,楼顶铸一铜雀于其上,日光之下,光华无限。

  太宗皇帝之后,铜雀台一直都是观景宴饮之所,住人,倒还是头一次。

  好在地方够大,设施也颇完善,略微一收拾,就很像样。

  公孙照无意过多地折腾,于她而言,能住就行,不必铺张。

  高阳郡王明了她的心意,两人挨着在一楼那儿逛了逛,便选定了南向的几间房舍作为起居会客的卧房和厅房。

  他想得很细致,眉宇间神采奕奕:“东边起居,西边就改成书房和私密一些的会客厅,你素日里公务繁多,有人过来议事也便宜。”

  又说:“铜雀台内,除了陈设需要更改,譬如厨房、浴室、便所、侍从居所等处,也都需要进行细微的调整。”

  “而铜雀台外,最好也再修缮一下,移些花木来,增添生气才好……”

  公孙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顺势做了甩手掌柜。

  当然,话她是说得很好听的:“家里的事情交给熙载哥哥,我再放心不过了!”

  高阳郡王眉扬目展:“只管交给我吧。”

  公孙照甚少看他这样情绪外露,倒是有些意外。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时有些赧然,但更多的还是欢欣:“真好。”

  他握住她的手,唇边噙着一丝春风般的笑意:“我们要有家了。”

  不是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高阳郡王府,是他们两个人的铜雀台。

  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他们会在这里成婚,会在这里一起生活,还可能会有他们的孩子。

  可能是个小娘子,也有可能是个小郎君。

  或许会顽皮些,或许会很沉静。

  无限畅想,哪一个都是很美好的。

  公孙照倏然间意识到,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与高阳郡王的过往经历的一样的,但实际上,其实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有阿娘在身边,而高阳郡王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虽然冷氏夫人也有过寂寞的、悲哀的、备受屈辱的过往,也曾经因为那些过往而将负面的阴暗情绪宣泄在两个女儿身上,但实际上,她给两个女儿带来的庇护更多。

  公孙照也知道,好些人私底下都在说她,说什么呢?

  不愧是公孙家的血脉啊,不愧是公孙文正的后人,都掉进泥里了,还硬是能翻身!

  跟公孙家的血脉有什么关系?

  是姓冷的贪慕虚荣的女人把她拉扯着长大,缔造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她一直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影影绰绰的,没有太过于真切实际的感受。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高阳郡王,她忽然间明白了冷氏夫人这个母亲的恩德有多大。

  当年公孙家一朝变故,冷氏夫人的人生被拦腰斩断,可她竟然也没有泄气。

  冷氏夫人没有真正地懊悔过自己的选择。

  她从来都不觉得贪慕虚荣有错,不觉得向上爬有错。

  想过好日子,没有错。

  她只是懊悔,自己不该通过嫁人这种倚仗于人的方式往上爬。

  倚仗的人倒了,所以她也跟着倒了。

  价值观没有问题,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也是她督促着公孙照和提提读书习字。

  “万一呢?”

  冷氏夫人说:“真要是有那个机会,你们准备了,就能抓住,可要是惫懒了,机会到了,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眼珠子瞪出血都没用!”

  公孙照小时候也抱怨:“我又不能考科举……”

  冷氏夫人气得拧她的耳朵:“嫁人就不需要识文断字了?一个美貌的才女跟一个普通的美人,男人肯定选第一个,我还不知道他们?”

  她冷笑着说:“别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就算是前代女子不能科举做官的时候,也只听说那些赋诗作词的女子留名,没听说有哪个女人因为特别能生儿子,特别会管家留名!”

  公孙家出事的时候,提提太小,根本不记事。

  但是公孙照记得。

  在天都的时候,她就像公主一样风光,几乎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得蹲下身来,一脸谦恭地跟她说话。

  因为她是当朝首相的爱女。

  等到了扬州,甚至不需要到扬州,离开天都去往扬州的路上,一切就都变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公孙照骨子里有一种深切的恐慌感,她太害怕失去权力了。

  没有权力,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到了天都之后,她蒙受过些许屈辱。

  在郑神福的长子郑元那里,在崔行友妇夫那里,在清河公主那里。

  也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但公孙照自己心里边其实无波无澜。

  这有什么呢。

  更大的屈辱,她早就蒙受过了,至少身在天都,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权力攥在掌心里的炽热。

  真是让人迷恋啊!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天子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忧患使人成长,使人迸发出对于权欲的掌控和向往。

  杨皇后是先帝的原配发妻,燕王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子,宁国公府是镇国四柱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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