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40)

  顾纵一定是恨死她了。

  可是。

  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到他面前去,跟他说说话。

  哪怕一句也好。

  公孙照不得不承认,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忘记他。

  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他,想起扬州的时候想他,想阿娘和提提的时候想他。

  看见自己逐渐长出来的指甲,和那一弯逐渐被剪短的红色月牙时,也想他。

  她知道他不像韦俊含,无法给她提供来自朝堂之上的帮助。

  顾家也不会因为顾三郎而全盘倒向她。

  他也不像高阳郡王,天生就有一个高贵的姓氏,具备有无限的可能。

  她知道他没有足以打动她的好处了。

  可她还是很想他。

  “公孙女史。”

  韦俊含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公孙照倏然间回过神来。

  一抬头,正对着他微微含着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的眸子:“主人家在跟你说话呢。”

  越国公府人丁单薄,姜相公是老越国公的独女。

  也是因这缘故,虽然老越国

  公早已经亡故,可实际上,他姐妹兄弟的孩子同主枝这边也是分家不分居。

  不然,这偌大的越国公府,未免也太冷清了些。

  在正门外迎客的是姜少国公的夫婿姜郎君和姜二郎,到了厅里,就是姜三爷打头接待了。

  公孙照向主人家告罪一声,后者当然也不会计较什么,客气地寒暄之后,便使人请这二位往内厅去。

  公孙照这回还是沾了韦俊含的光——毕竟他是政事堂的宰相。

  不然只凭她自己,虽然蒙受天子宠爱,但也是很难坐在第一厅的。

  而公孙照就在进门的前一瞬,打定了主意:“相公且去吧,我方才见到了一位故人,想去跟他说说话。”

  韦俊含垂下眼帘去,背对光影,脸上的神情也不甚真切。

  他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姜三爷目光不易察觉地在面前两人脸上打转。

  周围其余人也投来似有似无的注视。

  韦俊含似乎笑了一下,问她:“是哪位故人?”

  公孙照神色自若:“我在扬州的时候,承蒙顾都督夫妇错爱,收为义女。方才往这边来的时候,似乎瞧见了顾家三哥。”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她看向了姜三爷。

  后者听罢,不动声色地瞧一眼韦俊含的神色,而后笑道:“女史不说,我还真不知您与顾三郎竟有这重关系……”

  马上就要叫使女领她过去。

  公孙照笑着谢过他,却推拒了:“不敢劳动三爷,我方才瞧得真切,自己过去便是了。”

  这话说完,姜三爷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句,韦俊含便一甩衣袖,大步往内厅去了。

  公孙照见状,也不在意,再朝姜三爷颔首示意,往顾纵处去了。

  这两位走得都很果断,姜三爷倒是犯了难。

  不久之前,他才刚让人把公孙六娘安排在韦俊含的座次旁边呢!

  向来大家族行宴,座次多半都是固定的。

  至于具体的排序,则是由主人家斟酌着与自家关系的亲疏远近,乃至于客人本身的份量来进行。

  但是也会存在有小部分的临时变动。

  譬如说,某位贵客带了朋友登门,那肯定是要再加一张椅子的。

  再比如说,忽然间知道,某两位宾客竟然相交莫逆。

  如若这两位中的一位,又有些格外超群之处的话,主家便免不得要成全人家的交情,给凑到一起去了。

  今次姜廷隐升任尚书右仆射,宴请的多半都是朝臣。

  韦俊含官居中书令,当然是要坐第一厅的。

  公孙六娘圣眷正浓,只是因为官位稍低,便被排到了第二厅。

  只是先前姜二郎与姐夫在门前迎客,见这两位是一起来的,便使人往前厅来知会姜三爷这位叔父。

  后者也知道这二人之间的关系,卖韦俊含一个情面,马上叫人把公孙六娘的名字给添到第一厅去了。

  哪知道没过多久,两个人居然就分道扬镳了!

  说是分道扬镳,或许是太严重了一些,但闹了脾气,却是一定的。

  搞得姜三爷很犯难:到底是继续让他们俩坐在一起,还是让公孙六娘再回到第二厅去?

  再一思忖,他很快转过弯来了,招招手,叫了心腹使女来:“你去替我办件事。”

  第一厅坐的,基本上都是政事堂的宰相们,六部的尚书,乃至于含章殿四学士。

  韦俊含因为今日值守,推迟了时间,实际上已经算是来得比较晚的了。

  叫他吃惊的是,孙相公竟然也还没有到。

  主座的位置还空着呢。

  这真是有些稀奇。

  他问旁边的崔行友:“孙相公难道是被什么事情拖住了,抽不开身?”

  崔行友哪里知道?

  卫学士听见这话,很中肯地说了句:“韦相公,你把心放在肚子里吧,哪怕是为了省家里一顿饭,孙相公也会来的。”

  周围人都笑了。

  孙相公就赶在这时候进来了,捎带着瞪了卫学士一眼:“笑什么呢?”

  卫学士与他相熟,也不怕他,当下笑道:“说您坏话呢!”

  侍女们适时地来添茶,给韦俊含斟完之后,又毕恭毕敬地低声问他:“相公,公孙女史素日里喜欢热茶,还是温茶?”

  韦俊含淡淡地道:“人家还不知道过不过来呢,早早斟了做什么?”

  使女听后,心里边便有了分寸,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退将出去。

  又把这话说给姜三爷听。

  姜三爷听得一阵牙酸,又不得不搭桥牵线:“去把这话转告给公孙女史,旁的什么都不用讲。”

  使女应声而去。

  ……

  顾纵当然不是第一次到天都来。

  他曾经在天都度过了他的童年时光。

  再之后,父亲外放,他也跟着行走四方。

  后来天都应试,被天子点为探花。

  那时候,他在天都颇有些名气。

  不仅仅是因为他俊美出众的仪表,也是因为江王府的姜郡主相中了他,有意下嫁于他。

  只是被他婉拒了——因他已有婚约在身。

  江王虽觉遗憾,但也没有棒打鸳鸯。

  毕竟顾纵的父亲官居三品都督,是封疆大吏,强按牛头喝水,传到天子耳朵里,会让她老人家产生一些非常不妙的联想。

  也就罢了。

  那时候,顾纵的未婚妻公孙六娘,只是天都众人眼中一个不起眼的配角。

  评说几句公孙家的过往,再说一声她有福气,得此佳婿,也便罢了。

  谁又能预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情?

  今时今日,公孙六娘炙手可热。

  别说是从前高高在上评说她的那些人,就连江王等皇嗣,见了她都分外客气!

  命运二字,也真是不可捉摸。

  也正因为公孙六娘如今的炙手可热,今日在越国公府与顾纵别后再见,就更显得富有故事性了。

  毫不夸张地讲,公孙照往顾纵所在处去的时候,四下里的宾客,至少有九成似有似无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不怕人看。

  坐在顾纵旁边的,是左见秀。

  说起来,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后来顾建塘外放离京,两人也没断了书信往来。

  此后顾纵回京参考,那时候便是住在邢国公府。

  两个人原本还在低声谈论公事。

  说起来,顾纵这回上京,也算是借了郑神福案的东风。

  郑神福倒了,他的亲旧党羽都被天子一剥到底,去了官职。

  郑神福与金氏的女儿嫁与颍川侯世子,后者原为金吾卫长史,这官职也被天子夺去,斟酌之后,给了顾纵。

  理由都是现成的:“顾建塘为朕远牧扬州,是社稷功臣。”

  而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和天子爱臣的自留地,如此破格拔擢,也不足为奇。

  顾纵在同左见秀说自己先前在地方州郡担当司法参军时候的见闻。

  左见秀也同他讲一讲近来京中的官职变动,乃至于当下金吾卫的人员构成。

  只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他们的心,早就不在谈的话上边了。

  不知道是谁稍显兴奋地说了一句:“公孙六娘来了!”

  两个人同时刹住了谈兴,抬头去看。

  公孙照已经来到了他们面前。

  她大抵是直接从宫里出来的,也没有改换常服,官袍加身,看起来利落又干练。

  顾纵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注视着自己,也看着那熟悉的嘴唇张开,轻轻地叫了他一声:“三哥。”

  仍旧是旧时风采。

  可又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

  公孙照往这边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豁出去了。

  顾纵到了天都,她又身在天都,哪里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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