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雀春深锁二曹_初云之初【完结+番外】(124)

  “第二个原因啊……”

  他用他那双绝顶美丽的眼睛注视着她,说:“是为了你。”

  公孙照的心脏倏然间漏跳了一拍。

  短暂地迟疑之后,她蹙着眉,迟疑着,问了出来:“是陛下为了我,还是……”

  “陛下是为了你,我也是为了你。”

  华阳郡王眼睛里倒映出她的影子来。

  他轻笑着,慢慢地说:“都是为了你。”

  第57章

  陛下是为了你。

  我也是为了你。

  都是为了你。

  公孙照将这话听到耳朵里, 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

  她少见地有些语滞。

  华阳郡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继续道:“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他好像决定知无不言。

  只是这时候,公孙照已经不太敢延续之前的话题了。

  无论说什么,好像都很容易磁石一样,将她牵引至那个尴尬的境地。

  最后她只是谈起了天气:“扬州的冬天也冷,只是跟天都这边的冷法不一样,夏天也是这样……”

  华阳郡王顺着她的话头说了句:“你从扬州过来,大抵会觉得这边太干了吧。”

  两人天南海北地说了些不犯忌讳的话,公孙照将面前那块西瓜吃完, 便要起身告辞了。

  华阳郡王站起身来:“你才来,这就要走吗?”

  公孙照随口扯了个由头:“我还有些事情要办……”

  对面那少年嘴唇动了动,几瞬之后,他垂下眼睑,轻轻说:“你, 你不等哥哥回来了吗?”

  就算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哥哥, 也不愿意再坐坐吗?

  公孙照从他这简短的一句话当中听出了含蓄又不无感伤的意味。

  她因这一重意味而坚定了自己的心。

  “不了, 我宫里边真的还有事。”

  公孙照彬彬有礼地向他颔首致意:“今日多谢郡王招待, 我这就告辞了。”

  华阳郡王没再挽留, 默默地送了她出去。

  出了高阳郡王府的门, 走出去好远, 公孙照才叹一口气。

  为什么叹这口气?

  她自己也说不明白。

  ……

  为着得而复失的公孙家祖宅,清河公主既是急怒伤身,也是颜面大失,避讳着不肯出门。

  天子知道之后,也没有什么表示。

  她没有跟公孙照说清河公主的事情, 公孙照同样也没有提。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往往都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倒是明姑姑回禀了一句:“南平殿下听说这事儿,倒是第一时间过去探病了。”

  天子颇有些好笑地哼了一声:“她还挺姊妹情深。”

  她也好,明姑姑也罢,乃至于公孙照,其实全都知道,南平公主就是专门去看笑话的。

  这姐妹俩面和心不和,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

  天子短暂地笑了几声,似乎也有些感触,转头同公孙照道:“你跟南平,倒是相处得不坏。”

  公孙照说了句实话:“南平殿下是个爽利人。”

  “她啊,”天子说着,都叹了口气,有些怜惜:“看起来张扬,其实最老实不过了。”

  想了想,又辣评了一句:“张牙舞爪地吃了很多亏。”

  公孙照:“……”

  再一想,还真是。

  年轻的时候被清河公主算计,出嫁之后被疯猫和自己生的两个混世魔童磋磨,看起来嘴上不饶人,实则战绩接近于无……

  公孙照明白天子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对南平公主这个女儿,是心怀愧疚的。

  所以这会儿公孙照便宽慰她说:“两位梁小娘子都是机灵的孩子,公主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天子含笑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没再说别的。

  前朝的崔行友案,已经有了眉目。

  大约的确是郑神福在诬告他们。

  天子便叫公孙照去瞧瞧崔行友,语气十分无奈:“唉,朕哪里知道,郑神福是这等狼子野心之徒?”

  又说:“只是事态未明,还得委屈崔相公再在刑部住一段时日了。”

  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因这桩诬告案的真相已经浮出了水面,先前围困住崔家的金吾卫,悉数都已经撤走了。

  公孙照送了个好人情,去叫上崔夫人,让她跟自己一起往刑部去。

  短短数日,崔夫人眼瞧着老了。

  原先或许也有白发,只是都很细致地染黑了,现下打眼一瞧,新长出的白发像针尖儿一样竖在头皮上,鲜明刺眼。

  再见到公孙照,她表现得很谦卑,竟然忘了自己的诰命身份高于她,下意识地行了个礼。

  公孙照赶忙把她扶住:“世叔母,你这岂不是要折煞我?”

  领着她去刑部见了崔行友。

  或许真是夫妻同心,崔行友也像是苍老了十几岁的样子。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住了。

  崔行友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崔夫人哭着骂他:“老东西,你以为你瞧着很年轻么!”

  夫妻相见,一时各有心酸,顾不得公孙照还在,抱头痛哭。

  公孙照见状,便避了出去。

  她也知道,这时候,崔夫人怕也有话想跟丈夫说。

  是得叫她跟崔行友说说。

  公孙照心想:他要是不知道这回是我有意教训他,我岂不是白白做了幕后黑手?

  只是听着内里传来的哭声,又叫她心生感慨。

  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全然没有可取之处的人。

  里头这夫妻俩,虚伪是真的,贪婪是真的,怯懦是真的,只是彼此扶持数十年,竟无异心,倒也难得。

  他们之间的感情,或许也是真的吧。

  等她再进去的时候,崔行友的眉宇之间,便多了一重名为敬畏的东西。

  这是当年,公孙照的父亲公孙预都没能得到的。

  但是公孙照却得到了。

  人啊,往往就是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

  ……

  有件事情,说来也是很妙。

  起初,郑神福告发崔行友谋大逆,后者被关押到了刑部大牢。

  再之后局势反转,郑神福被下狱,同样也是被关进了刑部大牢。

  怎么不算是一啄一饮呢。

  崔行友妇夫两个在内说话,公孙照在外头略微沉吟了会儿,忽的想起了郑神福。

  她问刑部的人:“郑相公被拘在哪儿?”

  刑部的人讲了——这也不是十分机密之事。

  公孙照又道:“带我去看看他吧。”

  这一回,刑部的狱卒却迟疑了。

  公孙照看得一笑,知道他怕担责,也不为难他:“你去知会卢尚书一声便是了,就说我想去见一见郑相公,他要是不许,那也就罢了。”

  那狱卒暗松口

  气,抱拳向她行了一礼,匆忙前去回禀。

  很快,又带了卢尚书的话回来:“公孙女史,您请吧。”

  崔行友住的是单间,郑神福当然也一样。

  有卧房,有便所,甚至于还有桌椅。

  周围倒是也有旁的房间,只是墙壁砌得极厚,这边儿重重敲一下,对面都未必能听见声响。

  郑神福听见有人过来的声音,睁眼来瞧,见是公孙照,不由得脸色微变。

  几瞬之后,他嗤笑一声,没说什么,重又将眼睛闭上了。

  公孙照摆摆手,示意狱卒回避。

  她也没有进去的意思,隔着栏杆,很平和地瞧着他。

  如是静寂了半晌,才笑一笑,客气地叫了声:“郑相公,说起来,也有日子没见了。”

  事情到了这等地步,哪里还有虚与委蛇的必要?

  郑神福睁开眼,目光冷锐,开门见山地道:“公孙女史,你现在很得意吧?”

  公孙照也不说些虚话,很坦然地点了点头:“老实说,是的。”

  她还反问郑神福:“易地而处,难道郑相公会不得意吗?”

  郑神福回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得意?

  他彼时的心境,彼时的踌躇满志,岂是得意二字所能形容的!

  只是彼时已非此时,攻守之势易也,还有什么说的必要?

  只不过是增添笑柄罢了!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也想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输的,更不明白公孙六娘究竟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郑神福能够察觉到天子对这个年轻女官过分的宠爱,甚至于,他觉察出了天子不经意间显露出的杀机。

  可是她究竟是怎么办到的?!

  千言万语汇聚到心头,他有无数个疑惑想要发问,只是被他自己强行地抑制住了。

  有什么必要再去发问?

  聊以增添敌人的胜利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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