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却无意猜度她的心思。
她抬起头来,看着面前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府邸,催一催马,慢慢地走了进去。
清河公主府的侍从们觑着长史的脸色,毕恭毕敬地把那扇沉重的大门推开了。
公孙家的祖宅荒废了近十三年,虽说也有家仆在这儿打理,但宅院这东西,一旦不住人,就会迅速腐朽老化的。
清河公主想把这宅子分给底下年幼的两个孩子,自然是用了心的。
叫人将那历经风吹雨打、生了缝隙的青石板路重新铺了。
又吩咐将人工湖的那池死水抽干,修整之后,重又筑楼建榭,种花养鱼,一派宜人的江南风光。
公孙照从正门一路进去,只觉得处处精巧,目不暇接,不由得同冯长史赞一句:“公主舐犊情深,为了修整这宅子,真是用了十成十的心思啊。”
冯长史迟疑着,不无忐忑地应了声:“是啊。”
公孙照还指着湖边空旷的位置问呢:“这里是不是还缺了一块太湖石?”
冯长史:“……”
冯长史略微缄默了会儿,见公孙照的目光始终没有挪走,不得不低声道:“已经叫人从苏州采了,在来京的途中了……”
“我就知道!”
公孙照听得击了下掌,欣慰不已地道:“送佛送到西,既然公主都已经计划好了,那就等太湖石送过来,安置好了之后,我再来接收这宅子吧。”
冯长史好像凭空挨了一棍似的,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顿住了!
好半晌过去,她嘴唇才勉强动了一下,踯躅着,强笑道:“女史不要玩笑,公主已经跟令兄议定,将这府宅购置下了……”
公孙照低头端详一眼掌心的鲜红印鉴,而是抬起头来,将其朝向冯长史。
她问:“怎么,连天子的印玺都使唤不动清河公主吗?”
冯长史慌忙道:“我绝无此意,只是……”
公孙照笑微微地瞧着她,很耐心地等她说完:“只是什么呢?”
冯长史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几度落在她掌心,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绝望的恭顺:“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去,毕恭毕敬地道:“谨遵女史之令。”
公孙照的目光从冯长史的头顶挪开,低下头去,投注到了自己的掌心。
那印玺加诸于她掌心的痕迹,如此炽热,又如此鲜明。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轻笑着合起了手掌。
从前朦朦胧胧的念想,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晰。
公孙照要到天都来。
公孙照就是要称量天下!
第56章
清河公主听冯长史说了事情首尾, 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不可置信:“你再说一遍,公孙六娘是怎么说的?”
冯长史就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重又说了一遍:“臣在隔壁府上监工, 听人回禀,道是公孙六娘来了,便去见她。”
“她手上盖了天子印玺,说,等到湖边那块太湖石到了,安置好了之后,她就来接收府宅……”
越是说到最后,冯长史的声音就越低, 头也随之低垂得愈发厉害。
等到这几句话说完,她甚至于都不敢抬头瞧一眼清河公主现在的脸色了。
清河公主久久没有言语——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太生气了!
如是过了良久,她才猝然冷笑一声,深吸口气, 怒斥一声:“贱婢敢尔!”
“耍威风耍到我身上来了?”
清河公主怒得身体都在战栗, 几瞬之后,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倒要看看, 她究竟有几分倚仗!”
冯长史跟随清河公主日久, 深知她的脾气, 更知道她此时必定已经怒不可遏。
只是再如何知晓, 这会儿也不敢不去阻拦——她是清河公主府的长史, 一旦惹出事来,首当其冲!
冯长史快步追上,挡在了清河公主的必经之路上:“殿下,还请息怒啊!”
清河公主脸色铁青:“息怒?你叫我如何息怒?!”
她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脸:“公孙六娘的巴掌,都打到我脸上来了!”
冯长史“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颤声规劝:“殿下,还请三思,公孙六娘处事,向来滴水不漏,今日之事,哪里会是她自作主张?”
她加重语气:“皇帝印玺是何等紧要之物,若无天子首肯,怎么会印在公孙六娘的掌心?”
“今天这事儿,公孙六娘点不点头,还是其次,重要的是,陛下已经点头了啊,殿下!”
清河公主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她不肯相信:“这怎么可能?!”
“从我开工到现在,都过去多久了?”
清河公主厉声道:“难道这么长时间过去,这事儿才传到陛下耳朵里?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冯长史一时语滞。
当时清河公主越过公孙六娘,同公孙三娘强行交易,就是冯长史出的主意。
以当时的局势来看,这手腕已经拿捏得很圆滑了。
因为她们自觉很体贴地给公孙六娘预留出了反应的时间。
可是公孙六娘毫无反应——她接受了这个结果。
清河公主也做好了接受天子问询的准备,可是天子居然一言不发,漠视了此事!
就是因为她们都不作声,清河公主才会以为这事儿就此结束,才会开始费时费力地修葺那座荒废了十三年的府宅!
但是现在,眼见着该修的都修得差不多了,该花的钱也都花出去了,公孙六娘忽然间又翻脸不认账,天子又帮着她要把这宅子讨回去了?!
这叫清河公主怎么甘心!
当时买这宅子,她是花了钱的,整整二十万两!
近来修葺这宅子,她也是花了钱的,从前到后,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几乎要把那人工湖填满了!
现在公孙六娘一句话丢过来,就要夺人所爱?
凭什么!
清河公主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眶通红,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终于恨恨地吩咐一声:“更衣!”
她说:“我要进宫去拜见陛下!”
冯长史觑着时辰,见还没到宫门落钥的时间,便也就没有阻拦。
叫清河公主去碰碰壁也好。
她心想:这位主子,就是从小到大吃的亏太少了,所以才养成了这么个性子。
天子在的时候,还能够容忍她,下一位天子登基,难道还能容忍她吗?
她不想活了,冯长史还想寿终正寝呢!
当下麻利地吩咐使女去准备清河公主进宫的衣服。
清河公主脚下生风,怒冲冲地进了宫,往含章殿去求见天子。
只是最终的结果,叫她失望了。
天子没有见她。
只是打发了一个内侍出来传话:“陛下叫公主回去。”
清河公主又气又急,更多的还是委屈!
娘怎么能这么对我?!
要是一开始就表态也就罢了,可她老人家明明都默许了啊!
清河公主气急了,在外边喊了一声:“娘!”
殿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
最后,还是明姑姑出来见她,神色有些无奈地劝她:“殿下还是回去吧,陛下现在不想见您。”
清河公主不明白。
她本就是十分要强之人,这回却在公孙六娘身上栽了这么狠一个跟头。
人人都知道公孙家的府宅成了她的囊中之物,很快,人人也都会知道,公孙六娘生生叫她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给吐出来了!
真是奇耻大辱!
清河公主什么时候丢过这种脸?
她是真的觉得委屈。
现在气冲冲进了宫,天子竟然还不肯见她……
心里边的酸涩一阵上涌,她眼眶湿了,哽咽着道:“姑姑,娘怎么能这样对我?”
清河公主又羞又恨,以袖掩面:“等到明天,我就是全天都的笑话!”
明姑姑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的想法在某种程度上跟冯长史不谋而合。
趁着天子还在,赶紧吃吃亏,历练一下心性,于清河公主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天子的确宠爱公孙六娘,但对于清河公主,也不是无动于衷的。
也正是因此,所以才会如此为她铺路。
公孙六娘是个什么人?
该放下的时候,一定能够放下。
有些仇恨,她一转眼就忘了,根本不当回事。
譬如永平长公主,再譬如何尚书。
可有些仇恨,她嘴上不说,却一直记在心里,得到机会,就会发作出来。
譬如说崔行友。
他被整治得多惨啊!
若非公孙六娘还顾及着公孙三娘,就此事随手一推 ,叫他灭门,也不稀奇!
在公孙六娘眼里,清河公主是永平长公主和何尚书,还是崔行友?
是崔行友!
天子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默许她如此折损清河公主的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