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年纪稍轻的小旗压着嗓子,与身旁的同僚耳语道:“上次在北镇抚司敛房验白骨的,就是这位周女官吧?她可是宁王殿下跟前的红人…没成想,伺候起大人来竟也这般…”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憋了半天,才道:“这般尽心…”
立在他旁边的百户抱着臂,下巴朝里间一点,目带敬意:“何止尽心?换药,擦身,喂水,哪桩不是她亲力亲为?手稳得很,眼神也定,咱们这些粗人看着都怵的伤口,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可不是么,”另一个靠在柱上的小旗接过话头,与二人低语道:“听闻昨夜大人高热,迷迷糊糊地险些打翻药碗,那周女官眼疾手快,将药碗一把按住,那滚烫的药汁子泼了她一手,都烫红了,她一声没吭,先紧着查看大人的伤口有没有崩开。”
几人沉默了片刻,看着屋里周妙雅拧了帕子,轻轻敷在顾凌云滚烫的额头上,动作细致妥帖。
年轻的小旗看得心急,又压着嗓子嘀咕道:“等咱们大人醒了,可得好好跟大人说道说道。这样的娘子,有本事,有担当,心肠又热,关键时候是靠得住的…大人可千万要抓住,万不能放跑了啊!”
那百户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自己却忍不住往里再瞟,忍不住低声叹道:“是啊…大人孤身多年,也该有位贴心娘子相伴了,但愿大人醒来后…能懂这份心意。”
屋内,周妙雅对门外的低语浑然未觉,全副心神只系在病人身上。
她探手试了试病人的额温,热度似乎已退下去些许,这才松了口气。
她随即起身执起蒲扇,对着炉火上温着的药罐轻扇了几下,确保火候正好,不令药汁沸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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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妙雅在顾府直守到暮色四合,亲眼看着顾凌云高烧已退,脉象也平稳了,才交代好守夜的仆从,背着药箱回了王府。
怎知她刚踏进自己院门,青黛便急匆匆迎了上来,声音发着颤:“姑娘,您可算回来了,王爷…王爷他在书房,一个人喝了好些酒,酒罐子横七竖八地满地都是…奴婢们都不敢近前…”
周妙雅听闻,脚步一顿,把药箱往青黛怀里一塞,转身便朝书房疾步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还未走近,一股浓烈刺鼻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她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狼藉,满地碎瓷与残酒横流。
朱弘毅靠坐在书案旁,道袍的前襟半敞着,酒渍斑斑。
他手里仍攥半倾的酒坛,眸光涣散,听到脚步声,迟缓地转过头来。
他看清是她,嘴角勉强一扯,却笑得比哭还心酸。
周妙雅眉心紧蹙,几步上前,伸手便要去夺他手中的酒坛:“别喝了。”
朱弘毅手腕一翻,反而将她伸过来的手紧紧攥住。
他力道极大,捏得她骨头发疼,借着酒劲猛地将她往身前一拽。
周妙雅猝不及防,踉跄着被他按倒在冰凉坚硬的书案上,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随即俯身压下,酒气灼人,裹挟着巨大的绝望,狠狠地封住了她的唇。
他吻的毫无章法,辛辣的酒味与滚烫的气息在唇齿间横冲直撞,情绪中裹挟着满是脆弱与不安。
酒意与执念交织,他一遍遍地问,反复地确认,声音含糊却执拗:“你心里…到底装的…是他…还是我?”
周妙雅被他困在方寸之间,她抬起手肘想要横在他们中间,却不经意间看到了他猩红的眼底蓄满了不安的情绪。
望着他像溺水的孩童般无助的模样,她忽地停止了挣扎。
耳侧仍是他的呢喃,混着滚烫酒息:“你是不是…只喜欢他那样的?”
周妙雅轻轻阖上了双眼,任由他在她颈侧肆意妄为,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澄明。
她望着那张被酒意灼烧着,往日的霁月清风、君子风度被烧成灰烬,唯有破碎留下的脸,声音轻如羽落,却字字清晰:
“喜欢你。”
然而,就在话音落地的瞬间,身上紧绷的男人蓦地一松,沉重的头颅骤然歪倒进她颈窝,呼吸滚烫而绵长。
他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那三个字,随着空气消散在书房浓重的酒气中…
他一个字,也未曾听见。
第73章
次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朱弘毅的寝殿。
他猛地睁开眼,瞬间只觉头痛欲裂, 太阳穴突突直跳,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
昨日是如何从书房回到寝殿, 他自己已毫无印象。只记得自己灌了许多酒,恍惚间,周妙雅来看他,劝他别再喝,而后他将她按在桌案上…
他好像又犯错了。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紧,猛地从榻上坐起,却因动作太急, 眼前骤然一黑。
他下意识地抬手扶额,忍不住发出一声虚弱的闷哼。
强忍着稳住身形后, 他朝外间哑声唤道:“长安!”
长安应声而入, 垂首侍立。
朱弘毅揉着剧痛的额角,眉心紧蹙,嗓音低涩地吩咐:“去…去请周女官过来。就说本王身子不适, 头痛欲裂。”
长安闻言,抬起头, 面上神色复杂,唇角微微动了动, 欲言又止。
半晌,终是低声回道:“王爷, 王府中有医官。周女官昨日怕是累着了,您…便让她歇一歇罢。”
长安话中那回护之意太过明显,朱弘毅本还扶着额的手瞬间顿住。
他抬眸看向长安, 眼底充盈着血丝,嗓音低哑:“本王昨日…做了什么?”
长安忙避开了他的目光,把头垂了下去,低声回道:“属下不敢妄言,王爷您还是自己回想吧。行行行,属下这就去请,请来您自己看吧。”
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心里还嘀咕着:主子的事,自己还是少说两句为好,不然又要被罚去刷马厩。
寝殿中,留朱弘毅独倚在榻边,长安刚刚那含糊其辞的态度是什么意思?昨日他到底做了什么?连长安都看不下去了?
他努力回想着,昨夜书房的记忆如被迷雾笼罩,记忆中只留下几个模糊的片段,她似乎挣扎过,他好像…弄疼她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忽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道倩影绕过屏风缓步走了进来。
是周妙雅…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立领长衫,领子微微翻折着,愈发显得颈线修长,长衫边系的苏绣飘带随风而摆,仿若画中仙娥下凡。
她步若止水,面上无波,只在目光与他相撞时,眼底才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怜悯。
她走到朱弘毅塌前,在花梨木凳上坐下,淡声道:“听长
安说王爷身子不适?”
说罢,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微抬,示意诊脉。
朱弘毅依言伸手,目光却自她眉骨滑至颈侧,试图从上面找出些许昨夜疯狂的痕迹,或是…怨怼。
她垂着眼眸,专注地为他诊脉,长衫的立领本该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却仍被他觑见,翻折处下,泛着几点深紫色的暧昧痕迹。
不止那一处…
随着她指腹轻移,立领与肌肤之间偶然泄出的缝隙中,似乎还有更多…连绵的,隐没在衣料之下的吻痕。
这些都是…他昨日闯下的祸。
愧疚,懊悔,疼惜,种种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快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启了启唇,那句压在喉间的对不起尚未成型…
周妙雅却已收回了诊脉的手,站起身,声线平若止水:“王爷脉象弦紧,肝火浮盛,并无实病,只是宿醉未消,头痛实属寻常。”
她说罢,甚至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只侧首朝屏风外候着的长安吩咐道:“去灶上取一碗醒酒汤来。”
话音刚落,她已转身欲要往外走去。
她那副疏离的姿态,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无需在意的梦。
朱弘毅只觉胸口骤然被掏空,比宿醉带来的虚空更令人惊惶。
“妙雅…”他下意识地想要唤住她,声线竟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她非但脚步未停,裙裾随着疾行的脚步微动,已转向门口。
眼见她真要离去,朱弘毅也顾不得什么愧疚自省了,他不能真的就这么让她走了。
他猛地抬手抵住额角,身子重重陷回引枕,尾音拖得极长,带着刻意压抑的痛楚呜咽道:“…疼。”
见她脚步稍滞,他立刻趁火打劫,语气里掺了委屈和不满,还带着几分胡搅蛮缠:
“凭什么?你给那顾凌云看病,换药擦身,事事亲力亲为,那般仔细周到。轮到本王,就一句宿醉,一碗醒酒汤便打发了?”
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酸意几乎溢了出来:
“周女官,你这般厚此薄彼,是何道理?莫非在你心里,本王还比不上一个外人?”
他话音未落,长安托着醒酒汤进门,正好把他家王爷这番胡搅蛮缠一字不漏收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