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毓瑾轻轻放下茶杯:“此事,需隐秘,更需胆魄,愿署名者,需知其风险,九死而不悔。”
他看向众人,眼神锐利:“诸位可敢?”
“有何不敢!”几人几乎异口同声,年轻的脸庞上燃着决然之色。
“好。”
文毓瑾颔首:“此事,便由我文家,以百年清誉为凭,牵头执笔,诸位分头联络可信之士,务必慎之又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记住,我们此举,非为一己之私,乃为江山社稷,为天下公道,纵前路荆棘,亦当往矣。”
其后数日,暗潮悄涌,席卷京城各大书院与会馆。
国子监号舍,夜深人静时,有学子在同伴手心悄悄写下自己的籍贯姓名。
僻静的书肆后院,几名青衫学子低声急语,快速交换着信息,确认着愿意联名的志士。
崇文门外一家会馆里,有人借饮酒赋诗的名头,暗暗传阅文毓瑾草拟的奏疏要略。
联名的名单在暗中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不仅有国子监的监生,还有在京候补的官员,甚至一些早已致仕、却仍关心朝局的老翰林,闻得是文家百年清誉作保,也暗中表示了支持。
而静/坐之事亦在暗中铺排,时间,地点,方式,若官府盘问如何应答,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文毓瑾依旧每日出现在清舍,接待访客,谈论学问。
只是他书案上那方歙砚,磨墨的次数比往日多了许多,他亲自执笔,仔细斟酌着奏疏上的每一个字,务求情理兼备,骨气铮然,既要能打动天听,又要能凝聚人心。
檐下气息沉凝,山雨欲来,所有人都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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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文毓瑾即将开启他大男主表演
71章男女主感情大爆发
先让文毓瑾疯一段[笑哭][笑哭]
第64章
宁王府书房中, 盛夏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周妙雅穿了一袭素白的立领斜襟纱衫, 映着臂上的金钏若隐若现, 婉如画上的仙娥。
她刚招呼下人把铜冰鉴抬了进来, 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热。
朱弘毅正坐在窗边专注地看书,听到动静抬了抬眼。
周妙雅见他额角浮汗,便挽起素袖,露出半截皓腕,用帕子轻轻替他拭去。
而后小心翼翼地侍立在旁,拿起墨锭替他研磨。
长安进来的时候,刚好撞见了两人宛若老夫老妻的一幕。
他脚步顿了顿, 这才上前禀报。
“王爷,周姑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杨濂杨大人...在诏狱殁了。”
周妙雅研墨的手猛地一抖, 墨锭在砚台上划出的墨滴险些溅到她素白的大衫上。
长安的声音更沉了几分:“听诏狱暗线说…是铁钉贯顶, 当场气绝。文毓瑾那边,这几日国子监清舍人来人往,联名上书的奏章已经拟好了七八分。”
他话音落下, 书房顷刻间静得骇人,只听见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滴水声。
周妙雅放下墨锭, 纤细的手指仍颤抖不止。
文毓瑾那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模样,她一点都不信。他那副叫人作呕的嘴脸, 岂配扛起天下文脉清流的大旗,又怎会真心为世人伸张正义?
她侧首望向朱弘毅, 声音轻颤:“王爷,文毓瑾此人,最擅伪装, 他如今摆出这副清流姿态,定是在谋划着什么,他分明是要把一众学子往火坑里推,为他自己开路。”
朱弘毅缓缓合上手中的书卷。
他起身走到冰鉴前,指尖轻轻拂过铜壁上凝结的水珠。
“他要借魏琰的刀,用这些年轻士子的血,铺就他的青云路。”
朱弘毅捻了捻指尖上的水珠,沉思了片刻:“我们出府一趟。”
周妙雅甚为不解:“此刻?王爷要去哪里?”
“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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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三刻,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顾凌云私邸的后角门。
长安上前叩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开门的不是寻常仆役,是个眼神精悍的短打汉子,目光在来人身上一扫,便默不作声地引路,带他们穿过几重庭院。
顾凌云的书房设在宅院最深处,推开书房的门,一股凉意扑面而来。
这里也置了冰鉴。
顾凌云正站在书案前临帖,见二人进来,放下毛笔,拱手相迎:“王爷,周姑娘。”
朱弘毅径直走到书案前,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顾佥事使好雅兴。”
“练字静心。”
顾凌云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并亲手斟了茶:“王爷此时来访,想必是为了诏狱的血案。”
周妙雅捧着茶盏,指尖冰凉,她抬首望见顾凌云锐利的双眼,忽忆起在北镇抚司验白骨时,他亦是这般冷静自持。
朱弘毅的声音打破寂静:“杨濂死了,文毓瑾正在煽动学子联名上书。”
顾凌云执起茶盏,水汽氤氲,掩去了他的眸色:“下官略有耳闻。”
周妙雅忍不住开口,嗓音压得极轻,却止不住地发颤:“文毓瑾此人...顾大人可知他真正的为人?”
顾凌云抬眼看向她:“愿闻其详。”
夏日蝉鸣透过窗纱传来,衬得书房里愈发安静,周妙雅攥紧衣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在喉间翻滚,难以吐出一个字。
顾凌云见她神色,心下已猜出那些话令她难以启齿。
他想起北镇抚司值房里那份简报上的寥寥数语:灵堂逼妾,坠崖,想起田埂间她护住老农的倔强身影,奉国寺前她俯身为流民孩童诊脉时低垂的眉眼。
“周姑娘不必细说。”
顾凌云的声音罕见地温和了些许:“文毓瑾的为人,下官略知一二。”
他执起茶壶,为周妙雅添了些茶:“北镇抚司卷宗里,记着泰和四年京城一桩旧事,文家长孙灵堂逼娶表妹未果,次日,那表妹便遭诬陷发卖,押送途中意外坠崖。”
周妙雅猛地抬眸,正对上顾凌云平静的目光。
他竟知道得这般清楚。
顾凌云继续道:“下官还知道,那表妹后来出现在宁王府,更蒙圣恩封为司画女官,一个宁死不屈的女子,岂会轻易与人同流合污?”
朱弘毅适时开口:“所以顾佥事应当明白,文毓瑾此番举动,绝非出于公义。”
顾凌云一语道破:“他要借魏琰的刀,除去异己,为自己博取清名,那些学子,不过是他棋盘上的卒子。”
书房里一时寂静。
窗外蝉鸣声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周妙雅握紧茶盏,声音很轻:“那些学子...大多只是心怀热血的年轻人,他们不该成为这场博弈的牺牲品。”
顾凌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转向朱弘毅:“王爷想要下官如何?”
朱弘毅沉声道:“并非要北镇抚司与东厂正面冲突,只希望在必要之时,顾大人能暗中周旋,尤其是在诏狱中,尽量能保全几个不该死的人。”
顾凌云沉默良久。锦衣卫与东厂虽同属天子亲军,但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插手此事,风险极大。
他想起那日赏花宴上周妙雅从容的身影,想起她即便身处险境也不曾弯折的风骨。
再抬眼时,他终于开口:“下官可以尽力,但有一点,但若事不可为,北镇抚司必须抽身。”
“自然。”朱弘毅颔首。
周妙雅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轻轻推至顾凌云面前:“这是下官与王爷推测,文毓瑾可能会重点利用的几位学子姓名。”
顾凌云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当他看到陈贞慧,侯向生这两个名字时,眉头微微蹙起。
周妙雅敏锐地察觉到了:“顾大人认得他们?”
顾凌云将纸卷收起,低声道:“陈贞慧,是去年被廷杖而死的陈御史独子,侯向生,其父曾任开封知府,因上疏反对修建生祠被罢官削籍。”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周妙雅已经明白,文毓瑾特意挑选这些与阉党有旧怨的学子,就是要让这场清议显得更加悲壮,更能激起民愤。
好狠毒的心思。
顾凌云起身:“下官会留意,天色已晚,不便久留二位。”
他没有朱周二人更多的承诺,但三人心中都已明了,风暴将临,他们是黑暗中互为守望的同盟。
夕阳正好,马车驶出顾府后巷,周妙雅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缓缓阖上的角门,轻声道:“但愿还来得及。”
朱弘毅没有回答,只是扶她上了马车,车厢里,他看着她忧心忡忡的侧脸,忽然道:“尽人事,听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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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三更刚过,文府方向突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锣声,呼喊声,救火声乱作一团。
待到附近官员,学子们闻讯赶到时,文府偏殿已陷入一片火海,热浪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