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64)

  周妙雅随着伙计走上木质楼梯,心绪有些纷乱,她知晓朱弘毅此举是为避免节外生枝,亦是考虑到她安危与方便就近探视文府动静,可…同室而眠,终是逾礼。

  走在前面的朱弘毅脚步微顿,似是无意地落后半步,与她并行,低沉的声音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暂且忍耐,此处鱼龙混杂,你独居一室,本王不放心。”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半分旖旎,只有纯粹的考量:“稍后安顿下,你睡里间床榻,本王在外间歇息即可。”

  周妙雅闻言,心口骤跳,下意识便急急摇头:“这如何使得?殿下乃皇亲贵胄,身份尊贵,岂能为妙雅屈尊降贵?妙雅万万不敢僭越。”

  她怎能让他睡在那张看起来并不宽敞舒适的短榻上?这于礼不合,于心更是不安。

  朱弘毅侧目,见她眉尖蹙起,面上是真切的惶惑与坚持,便语气平淡地安慰她道:“无妨,出门在外,不必拘泥虚礼。”

  他的话语简洁,却将她所有的推拒都堵了回去,这不是商量,而是权衡之后最妥帖的决定,那份不动声色的担当与庇护,让周妙雅心头微暖,却也泛起更深的涩意。

  她垂下眼帘,轻声道:“多谢王爷体恤。”

  小二推开廊尽头的门,果如掌柜所言,房内开阔敞亮,一道屏风巧妙隔出内外两间。

  窗外正对蜿蜒河道,几株垂柳新绿初绽,随风轻摇,景致甚美,更重要的是,从这窗望去,文府老宅一角飞檐尽收眼底。

  朱弘毅环视房间,目光在那张简朴的罗汉榻上稍作停留,随即低声对长安嘱咐几句。

  长安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安排护卫与行李。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春日暖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周妙雅缓步至窗边,望着不远处那熟悉的飞檐斗拱,沉默不语。

  那里,曾是她寄人篱下,战战兢兢度过无数日夜的地方。

  朱弘毅将她的沉默尽收眼底,却未多言,只径自走到桌边,提起方才伙计送来的粗陶茶壶,缓缓斟了两杯清茶。

  他将其中一杯轻轻推至桌案另一侧,声音平缓而清冽,打破了室内的宁静:“先歇息片刻,待文府那边安定些,再过去打探不迟。”

  第57章

  曹家巷文府老宅, 白幡低垂,随风轻摆。

  文毓瑾将文老太太的棺椁安置在正堂中央,香火昼夜不息, 却并未急于下葬。

  这日, 他脱下素服, 换上家常的直裰,坐在花厅里,慢条斯理地喝着新上的碧螺春。

  “人都到齐了?”他眼皮未抬,问侍立一旁的总管。

  “回大爷,族里的老少爷们儿,能来的都到了,正在祠堂里候着。”总管躬身回话, 语气小心翼翼。

  文毓瑾低低嗯了一声,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着。

  他自然知晓周妙雅与朱弘毅一路跟着文家的灵船南下, 现下里也已到了苏州, 二人同住在不远处的客栈,还共居一室。

  念及此,他心中怒火暗燃, 却强行压下,暗暗发誓绝不会让那对狗男女好过。

  放下茶盏, 他起身,不紧不慢地往祠堂走去。

  文家祠堂内, 烛火通明,黑压压挤满了一屋子的人。

  辈分最高的几位叔公稳坐上首, 其余子弟按辈分肃立两侧,见文毓瑾进来,原本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位如今撑起文家门面的状元郎身上。

  文毓瑾先规规矩矩地给祖宗牌位上了香,又依次向几位叔公行了礼,这才转身,面向族人。

  他神色凝重,带着几分悲戚,语气却清晰而平稳:“今日请诸位宗亲前来,一是为商议祖母归葬祖坟,与祖父合葬之具体事宜,二来…”

  他话语微顿,目光扫过全场,带着沉甸甸的威压:“有件关乎我文家门风之事,需向诸位族老禀明,并请宗族定夺。”

  祠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文毓瑾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痛心疾首,却又满心无奈:“表姑娘周妙雅,大家想必都还记得,祖母在世时,怜其孤弱,养在身边,悉心教导,视若亲孙,却不料…此女年岁渐长,心性却…唉。”

  他重重一叹,语气中满是惋惜,却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她于京城期间,行为颇有不检,与外男往来过密,有损闺誉,祖母多次教诲,她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最终…竟与私相授受的外男牵扯不清,无名无分,居于其府。祖母因此气急攻心,病情加重,临终前…已明确表示,将此不自爱之人,逐出文家,不再认其为孙辈。”

  祠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几位叔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惊愕与难以认同的神情。

  “竟有此事?”

  “老太太生前最是疼她,怎会…”

  “若真如此,确是不能玷污了我文氏门楣!”

  文毓瑾抬手,压下嘈杂的议论,继续说道:“祖母灵柩归乡,此女子竟又尾随而来,其意难测。为免她扰了祖母在天之灵,玷污我文家清誉,我以文家家主之名提议…”

  他声音陡然转厉,字字如刀:“自即日起,周妙雅不再为我文家养女,名讳从族谱旁支中剔除,一应下葬事宜,绝不许她靠近半步,凡我文氏族人,皆不可与之往来,违者,以族规论处!”

  决议在几位族老的默许和大部分族人的附和声中,迅速通过。

  不到半日,消息便传到了悦来客栈。

  周妙雅正临窗而立,望着文府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支刚返青的芦苇。

  长安叩门而入,垂首将文家宗族大会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报。

  听到行为不检,与外男私相授受,逐出文家,剔除族谱这些字眼时,周妙雅捻着芦苇的指尖微一用力,芦苇杆啪地一声断作两截。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有愤怒,只是眼底那点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

  青黛在一旁气得脸色发白,浑身打颤:“姑娘清清白白,他们…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姑娘!文大郎他血口喷人!文老太太若是泉下有知…”

  周妙雅轻声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青黛,不必说了。”

  她早就料到文毓瑾不会让她顺利送葬,却没想到他会用这般决绝狠辣的手段,借着宗法礼教的名义,彻底将她剥离出去,并狠狠踩入泥泞。

  她缓缓走到桌边,将那截断了的芦苇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江南春日温软,柳丝轻摇,而她的心,却像浸在数九寒冬的冰窟里,寒意透骨。

  原来,他不仅要阻她送祖母,更要彻底毁了她在故乡立足的根本,让她身败名裂,无处容身。

  朱弘毅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她这般模样。

  她背对着他,肩背挺得笔直,孤寂地立在窗前,背影写满了苍凉。

  他挥手让青黛和长安退下。

  他走到她身后,没有立刻说话。

  周妙雅没有回头,只望着窗外,声音淡若轻烟:“长安都告诉你了吧?”

  “嗯。”朱弘毅低声应下。

  她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反添几分凄清:“也好,文毓瑾替我彻底斩断了和文家的关系。”

  斩断了与文家最后的名义牵连,也斩断了她对故乡最后的一丝温情念想。

  朱弘毅沉默片刻,开口道:“宗族之议,不过是人言,你若想送,本王自有办法让你送到。”

  周妙雅却缓缓摇了摇头。

  她转过身,拾起桌上那截断芦,置于掌心,看了片刻。

  抬眸时,她看向朱弘毅,眸光清冽 :“不必了,他文家的族谱,不配写我周妙雅的名字,祖母的恩情,在我心里,不在他文家的坟前。”

  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我会去送祖母,但不是以文家养女的身份,而是以周妙雅,我自己的身份。”

  ————

  文老太太与文老太爷合葬那日,天色阴沉,细雨如丝,似天地同悲。

  文家祖坟所在的山脚下,仪仗森严,白幡如海,一片白茫茫。

  僧道诵经声,族人呜咽声,礼宾唱喏声交织在一起,为这江南春日平添了几分刻意的庄重与铺张的哀荣。

  文毓瑾身披重孝,走在送葬队伍最前头,他由两个仆人搀扶着,步履蹒跚,几乎难以自持。

  每当有人上前劝慰,他便抬起一张涕泪纵横的脸,哽咽难言,只反复念叨着孙儿不孝,未能承欢膝下,其状悲切,令人动容。

  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跟在后面,见此情景,无不捻须点头,低声感叹:

  “毓瑾这孩子,孝心可嘉,感天动地啊!”

  “老太太在天之灵,也该欣慰了。”

  “文家有此后人,门楣不坠!”

  赞誉之声,伴随着纸钱纷纷扬扬,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而在不远处的山头上,一道纤细的素白身影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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