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美人_烟舟泊诗【完结】(52)

  若要对簿公堂,必须人证,物证俱全,形成无可辩驳的铁链,方能一击即中,让她无从抵赖。

  如果白芷能再多想起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她需要知道,文老太太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芷如今的状态,强行逼问只会让她更加恐惧,再次封闭内心,她需要的是一个安全,熟悉,能让她放松下来的环境,或许还要加上一些能触动记忆的引子。

  安全…熟悉…引子…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若能还原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

  可想到这里,她便想起了文毓瑾与康靖瑶大婚那日夜里,文毓瑾披着大红色的喜服,借着酒意,悄无声息地潜入文老太太卧室的外间,想要强占她的画面。

  那画面令人作呕…

  周妙雅猛地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定住心神。

  她必须将文毓瑾带来的阴影,从那个空间的记忆里剥离出去。

  她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冽的坚定,她转向青黛,声音平稳了许多,语气果断:“青黛,我需要你帮我布置一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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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热烈欢迎本文常驻配角——昆曲首次登场。昆曲就是明代晚期的流行歌曲,所以本文后面会经常出现昆曲。

  《牡丹亭 皂罗袍 好姐姐》我最喜欢龚隐雷老师唱的版本,最喜欢江苏省昆,每年的春风上巳天我都会去看。

  海子就是北京城内的水系,明代北京所称的海子并非一处,而是对城内、南郊几大片水域的通俗称法,大体可分北海子与南海子两组。为什么叫海子?是因为元代蒙古人在北京城建大都,把比较大湖泊都叫海子或海子淖尔,所以明代沿用了这种叫法。北海子指的就是积水潭-什刹海,南海子就是城南二十里的皇家苑囿。特意考证了一下明代北镇抚司的位置,离积水潭就走路五分钟的路程,所以就让小朱小周步行过去了[撒花]

  冰拖床就是我们北方人现在玩的滑冰车,在明代的时候叫冰拖床。积水潭、什刹海、护城河等处,贫民拉拖床以糊口,乘客艳素杂遝,交拉如织。

  第47章

  接下来的两日, 周妙雅都待在暖阁里,对着铺开的宣纸,一笔一笔地勾勒。

  她闭目凝神, 文老太太那间卧室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最先落笔的是北壁正中的紫檀木拔步床, 装饰着喜鹊登梅的雕花, 床角处有一块因年久磨损形成的凹陷。

  床往南两

  步处立的是一扇六曲围屏,上面绘着淡雅的墨竹,屏心留白,恰好掩住床帐一半,既挡风又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屏前东侧置有一张花梨木棋桌,桌面新漆未旧,文老太太素爱背窗面西而坐, 对着残局沉思。

  就连墙角熏笼上铜环的样式,周妙雅都记得分明。

  她运笔极稳, 线条流畅, 不仅画出了家具的形制,摆放的方位,连帐幔的垂坠感, 槅子架上诸多摆件的位置,都一一标注清楚, 没有丝毫遗漏。

  青黛在一旁伺候笔墨,看得暗暗咋舌, 她原以为姑娘只是勾画个大概,没想到竟细致到如此地步, 连煎药的小耳房里,药铫子与炉火的相对位置,窗台上晾晒药材的小竹筛, 都一笔不落地画了出来。

  “姑娘记得可真清楚。”青黛忍不住叹道。

  周妙雅笔下未歇,睫羽低垂,掩住了眼底的波澜。

  她如何能不清楚?那方寸天地是文老太太给予她仅有的庇护所,每一处细节,都早已刻入骨子里。

  忽而,只听得门帘轻响,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朱弘毅走了进来。

  她抬头循声望去,见他的目光落在了铺满桌案的画稿上,便放下笔,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朱弘毅走近,指尖拂过纸上精细的线条,问道:“在画什么?”

  周妙雅如实回答:“王爷,我想仿照文老太太生前卧室的布局,另辟一间静室,白芷对那里最为熟悉,我想…让她进去看看。”

  至此,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她如今神智渐清,却卡在关键处,强逼无用,我只能赌一把,用她最熟悉的环境,看能否撬开一线缝隙,让她想起老太太临终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坦然地迎上了他审视的目光:“我知道此举有些冒险,或许会刺激到她,但康婧瑶身份特殊,若无铁证,难以撼动。白芷是眼下最可能知情的人证,我…想搏一搏。”

  朱弘毅静静听着,面上无波,看不出喜怒。他垂目扫过那些细致入微的图纸,连药铫子摆放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需要本王做什么?”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

  周妙雅微怔,没想到他竟应得这般干脆:“只需王爷点头,另外…”

  她迟疑了一瞬,复又说道:“若情形不对,白芷受不住刺激,还请王爷…务必护住她。”

  她最怕的是弄巧成拙,反而毁了白芷。

  朱弘毅颔首,目光在她倔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可以,何时开始?”

  “图纸画完,便让青黛去布置,宜早不宜迟。”周妙雅答道。

  他没再说什么,只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颊边不慎沾染的一点墨痕,动作自然:“画完了,便早些歇息。”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

  周妙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抚上脸颊他方才碰过的地方,心头那点浮动的不安竟奇迹般地沉了下去。

  她重新执起笔,更加专注地投入到眼前的画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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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纸交到青黛手中不过两三日,西厢那处僻静的院落便已换了天地。

  青黛领着几个得力的婆子,依照图样,将采买来的家具陈设一一归位:紫檀木的拔步床,花梨木棋桌,素色锦帐…甚至连槅子架上玉器摆件的倾斜角度,都照周妙雅所绘分毫不差。

  周妙雅踏进房门时,脚步不由一顿。

  屋内的气息混杂着新木与旧锦的味道,角落的药炉上煨着药,熟悉的苦涩气弥漫开来。

  目光所及,竟与记忆中文老太太的卧房一般无二。

  青黛垂手侍立于一旁,悄声回话:“姑娘,都按您的吩咐置办齐了,帐幔是特寻的雨过天青色,熏香以陈年檀香调和,气味醇厚安神。”

  周妙雅缓缓走过拔步床前,指尖轻抚过冰凉的雕花,目光最后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棋桌上。

  她微微颔首:“甚好,劳你费心了。”

  白芷近日来按时服药,眼神已清明了不少,说话也连贯了许多。

  周妙雅见时机成熟,便请了朱弘毅过来坐镇,又让青黛小心扶着白芷,缓步行至那间精心布置的厢房。

  推开房门,白芷脚步顿在门槛外,怔怔地望着屋内陈设。

  只一瞬,她眼底骤然迸发出光彩,仿佛倦鸟归林。

  她快步走进,口中喃喃道:“回来了…回来了…”

  她竟不用人指引,径直走向角落里的药炉,熟练地掀盖,扇火,试温。

  她一边忙碌,一边絮絮叨叨:“小姐快回来了,药得趁热…老太太夜里睡不安稳,得守着…”

  周妙雅与朱弘毅交换了一个眼神,屏息立在门边,不敢惊扰分毫。

  白芷正拿着蒲扇对着药炉轻轻扇火,药铫子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忽然间,只见她手一抖,像被针扎了一般丢开蒲扇,踉跄着躲到一旁的屏风后头。

  她缩着身子,眼睛死死盯着那炉火,嘴唇哆嗦着:“李嬷嬷…康娘子吩咐了…不、不让我碰老太太的药…”

  她把自己往阴影里藏了藏,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敢了…再也不敢碰了…”

  周妙雅见状,正欲上前追问,却被朱弘毅拦了下来,他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暂勿惊扰白芷。

  白芷拼命把自己往屏风后面缩,哭声越来越急:“奴婢不敢了...再不敢碰了...”

  突然间,她浑身剧颤,双手死死抓住屏风边缘,她瞪向药铫子的眼神如见恶鬼,凄厉的尖叫声划破整个西厢房:

  “血,是血!她们抓着春桃的手,就在药炉前,刀口那么长!”

  她胡乱比划着自己的手掌,眼泪汹涌而出:“春桃的血,哗啦啦地往药铫子里落...她疼得直抖,却不敢哭出声...李嬷嬷死死捂住她的嘴...”

  话至一半,白芷猛地抱住头,整个人蜷成一团:“康娘子就在旁边看着...笑着说...说这样才够力道...”

  周妙雅猛地转头看向朱弘毅,脸色煞白。

  北狄巫医阴冷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此药...需以少女心头血为引...”

  她终于明白那日巫医为何执着于取她的血,原来这逍遥散的秘方,竟真要用少女的血做药引。

  “王爷,”她声音发颤:“那巫医...”

  朱弘毅眸色骤寒,立即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他目光掠过蜷缩在屏风后瑟瑟发抖的白芷,侧首向长安递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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