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王殿下嘛,京城谁不知他向来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就爱往那些秦楼楚馆,三教九流的地方钻。”
“听说他就是在那下作窑子里撞见周氏女的,她一身伺候男人的本事,惯会装柔弱,扮可怜,宁王哪见过这场面?三两下就被勾得神魂颠倒,当场撒了大把银子替她赎身,风风光光带回王府,金屋藏娇咯!”
“传言还说她学过不少秘戏,夜夜吹拉弹唱,花样多得惊人。宁王殿下虽是龙子凤孙,可毕竟是男人嘛,哪经得住这等专门对付男人的功夫?这不,魂儿都被她吸干了,连体面都顾不上喽!”
流言无孔不入,起初还只是细碎的浪花,可世人唯爱咀嚼这风月韵事,尤其是事涉清白世家与皇亲贵胄的风月事。
这日傍晚,宁王府负责采买的李管事回来复命,额角带着一块不显眼的青紫。
周妙雅关切地问他发生了何事?
他对着周妙雅依旧恭敬行礼,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回姑娘的话,今日市集人多,不慎撞到了,无妨,姑娘莫要惦记。”
直到夜深人静时,青黛才红着眼掀帘进来,声音压得哽咽:“姑娘,李管事哪是被人挤的?是茶摊上有泼皮说您...说您在文状元新婚之夜勾引不成,被发卖进窑子。李管事气不过上前理论,就被他们掀翻在地,额头磕到了桌角...”
周妙雅听闻,指尖一抖,盏中热茶生生溅在腕上,烫得肌肤通红,她却浑然未感觉到痛。
次日午后,厨房帮厨的陈嫂回府。
她不像往日那般带着市集的新鲜见闻和爽朗笑声,而是眼圈通红,脚步沉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了色的荷包,那是她预备给未来儿媳的见面礼。
她一进王府侧门,见到青黛,强撑的镇定便垮了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青黛姑娘…我儿…我儿炳生的亲事,黄了!”陈嫂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
原来,陈嫂的独子王炳生在外街醉仙居酒铺做学徒,人勤快又老实,掌柜的早就相中他,想把自家远房侄女许配给他。两家暗中相看过几回,庚帖都备好了,只等选个吉日便互换定亲。
可今日一早,女方母亲却专程赶到陈嫂日常买菜的市集,将她拉到僻静处,满脸为难地开口:
“陈嫂子,不是我们嫌弃炳生这孩子不好,他是个踏实肯干的好后生。只是…只是你们府上如今这名声,我们实在是不敢高攀了。”
妇人声音压得极低,惶恐里带着决绝:“满京城都在传,你们府里那位周姑娘,是那种…从见不得人的地方出来的,惯会使些下作手段,把王爷都迷得不顾体统。我们小门小户,只求个安稳清净。将来若是结了亲,别人指着我闺女说,看,那就是宁王府下人的媳妇,她婆婆日日跟那狐媚子在一个门里进出,这…这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街坊四邻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啊!”
妇人说着,将陈嫂之前送去的一点小心意塞回她手里,叹道:“陈嫂子,这亲事就算了吧。你们王府的门槛…如今太高,我们攀不起,也不敢攀。”
陈嫂握着那冰冷的银镯子,如同握着儿子破碎的良缘,心也沉到了谷底。她试图辩解两句,说周姑娘不是那样的人,说姑娘待下人向来温厚。可那妇人只是摇头,眼神里满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猜疑,匆匆离开了。
“我儿炳生…他…他听了这消息,在铺子后头闷着哭了一场…”
陈嫂对着青黛泣不成声:“他不敢怪主子,只恨自己命不好…多好的一门亲事,就这么…这么没了…”
青黛听得眼眶发红,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他们怎能这样!
这与姑娘何干!与炳生哥何干!”
傍晚,朱弘毅回来了。
他径直来到暖阁,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寒凉。不等周妙雅开口,他便沉声道:“外面的流言,不必在意。”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
“殿下...”
她声音哽咽:“是我连累了您,连累了府中上下...”
朱弘毅抬手,止住她的话:“本王既然将你带回府中,就料到了会有今日。”
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坚定:“记住,在这京城,想活下去,就不能要脸。他们泼来的脏水,擦不干净,唯有烧开了再泼回去。”
第31章
流言蜚语持续发酵中。
朱弘毅不见了。
并非出门半日, 也不是入宫议事,而是彻彻底底地消失,没了踪影。
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周妙雅盯着那片枯叶出神。
起初, 周妙雅以为他像往常一样, 去赴某个雅集,或是被皇上召见。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了。长安随他一同离去,竟也没传回只字片语。
他从未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过。
宁王府内,人心惶惶。
下人们依旧恭敬地称她周姑娘,为她布菜, 替她添衣,可那眼神里, 分明藏着与她同样的不安。
而这不安, 在府外滔天流言的映衬下,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不必在意流言。”
他走之前最后一次见她时, 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想来,那语气太平静, 平静得近乎疏离。是不是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所以连安慰都显得敷衍?
她想去瀚海楼寻本书静心, 指尖拂过书架,拿起一本画册, 却停在曾被他翻开过的那一页。
耳边似还有他低低的评点,如今空余纸香。
她想在庭院里走走,看着那日共伞走过的回廊, 雨水早已干透,只剩下空寂。
甚至只是端起一碗茶,都会想起他递来温水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掏空。
瀚海楼里,她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他伸手扶住,当时她慌得抱住他,如今回想当日种种,那不过是君子之仁,换了谁他都会扶一把。
难道她会因为这点援手就心生妄想么?
暖阁内,她烧得糊涂,抓着他的手不肯放,他就真的在床边坐了一夜。
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他教养太好,不忍推开一个病人。
是她自己太贪心了,贪图那点温暖,就把别人的怜悯当作了特殊。
是她误解了他的善意,将上位者随手的恩赏,当作了情意。
外头的风言风语一阵阵地往耳朵里钻。
勾引兄长,烟花之地,狐媚手段…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得她坐立难安。更让她难受的是府里下人们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那种欲言又止的担忧。
李管事额角的伤,陈嫂哭红的眼睛,都成了压在她心上的石头。
她这样的人,果然只会给旁人带来不幸。
茶杯在手里转了又转,凉透的茶水晃出细碎的波纹。就像她此刻的心,再也漾不起半点暖意。
他定是厌烦了。
厌烦这些没完没了的流言,厌烦她带来的麻烦,厌烦这个甩不掉的包袱。所以选择一走了之,用最体面的方式告诉她——到此为止。
原来云泥之别,从来都不是说说而已。
周妙雅只是没想到,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心会疼得这样厉害。
周妙雅起身去了耳房,又看了看白芷。
白芷躺在床上,比前两日更瘦了些,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她没睡,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偶尔发出一两个模糊的音节,谁也听不清是什么。
周妙雅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温热的布巾,想替她擦擦手。
白芷却像是被惊扰了,猛地一颤,手臂胡乱挥舞起来,眼神惊恐地聚焦在周妙雅脸上,却又像是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怕的东西。
“别…别过来!大爷…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她尖叫着,声音嘶哑,身体拼命往床里缩,撞得床板咚咚响。
周妙雅的手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狠狠扎了一刀,又闷又痛。
她看着白芷这副模样,最后一点支撑似乎也垮了。
连白芷都认不出她了,这个唯一知晓她过往艰辛,与她相依为命的人,如今神智破碎,被困在无尽的恐惧里,给不了她任何慰藉,甚至…连一个清醒的眼神都吝于给予。
她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外面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流言,府内是因她而惶惶不安,甚至遭受不公的下人。而那个唯一能在这风暴中为她撑起一片天地的人,也消失不见了。
或许,她真的该走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带着一种冰冷的决绝。
可是,去哪呢?
天下之大,竟无她立锥之地。
留在这里,只会拖累更多人,也让那个消失的人…更难堪。
她转身,慢慢走回暖阁。
坐在梳妆台前,她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就是这张脸,惹来了文毓瑾的觊觎,引来了康婧瑶的嫉恨,如今,又成了摧毁宁王清誉的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