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妙雅忙敛衽施礼:“只识皮毛,不敢妄称通晓,见笔法神妙,情难自禁,心向往之,倒让方丈见笑了。”
语罢,她自袖中取出随身所带的碎银,双手捧着,恭敬奉上:“微薄香火,些许心意,聊助宝刹修缮,也算弟子的一点功德。”
老方丈接过,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
又见她心诚,便温声道:“斋堂正值布施,若女施主有暇,不妨随老衲前去,添汤盛饭,亦是结缘。”
周妙雅正想为心中祈愿多积些功德,自然应允。
斋堂外支起了数口大锅,热气蒸腾,米香四溢。
流民们排着长队,他们虽衣衫褴褛,却都规规矩矩,秩序井然,眼中只盼着这一碗热粥能裹腹。
周妙雅将刚刚满腹的酸涩尽数敛起,挽起素白大衫的广袖,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她手执长柄木勺,微微俯身,动作轻柔而利落,将一勺勺稠粥盛入陶碗,递予每一位上前的流民。
遇到年迈体弱,步履蹒跚的流民,她会下意识地多舀些稠的,见到抱婴携童的妇人,她会微微俯身,将陶碗递到孩童的能接到的地方。
面纱之上,那双眸子清澈而专注,流转着纯粹的善意。
就在这井然有序的长队之中,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声,带着咳喘 ,妇人焦急地拍哄着,却怎么也止不住。
周妙雅循声望去,那孩童约莫四五岁的样子,被母亲紧紧抱在怀中,小脸通红,眼皮沉重,精神萎靡,每哭一声便跟着一串短促的干咳,呼吸显得有些急促。
队伍里顷刻起了骚动,周围的人下意识避开了些许,流露出了畏惧的神情。时人怕病,尤其是这等流民聚集之地,一场风寒可能就会酿成大疫。
那妇人满面愁容,抱着孩子不知所措,眼看就要轮到她,却不敢上前。
周妙雅心中一动,她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翻阅医书,钻研药理,虽谈不上精通,但一些常见症候的浅显道理,却也略知一二。
文老太太死因不明的阴影始终萦绕心头,对康婧瑶的怀疑驱使着她学习这些,此刻竟似乎派上了用场。
她放下粥勺,对身旁的婆子低语一句,便主动向那对母子走去。
“这位大嫂。”
周妙雅虽戴着面纱,但声音温和:“孩子可是不适?我粗通医理,若信得过,可否让我瞧瞧?”
妇人见她衣着素雅,气度不凡,虽遮着面容,却无半点倨傲之色,只满眼真切。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娃儿烧了两日,咳嗽得厉害,我…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周妙雅示意妇人将孩子抱至檐下避风处,她蹲下身,仔细观瞧了孩子的面色,舌苔,又凝神听了他呼吸间的痰音。她记起医书上所言风热犯肺的一些表征,与这孩子的情形颇有几分相似。
“似是风热咳嗽,邪气闭肺。”
她轻声对妇人道,语气带着初学者的谨慎,却又努力显得镇定:“大嫂莫急,孩子年纪小,脏腑娇嫩,需及时疏散风热。寺中有备着些薄荷,桑叶,若能煎些水来,给他饮下,或可缓解一二,切记莫再受风,饮食需清淡。”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荷包中取出几枚铜钱,塞到妇人手中:“去寻寺里的师傅问问,或许能买到些对症的草药。”
妇人感激涕零,抱着孩子就要下跪:“谢谢活菩萨!谢谢活菩萨!”
周妙雅连忙伸手虚扶住她:“快别如此,举手之劳,当不得谢。”
她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抱着孩子往寺内寻去,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慰藉。
她却不知,方才这一幕,悉数落入了不远处一双锐利沉静的眼眸中。
顾凌云今日恰奉旨巡查京畿防务,途径奉国寺,本想入内稍作休憩,顺便查看一番这等人员繁杂之地的治安。
他一身墨色曳撒,身形挺拔如松,立在斋堂的廊檐下,气息内敛,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布施的人群,却在那个戴着面纱,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身上停驻。
她布施时的温柔耐心已与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而当她毫不犹豫走向那对生病的母子时,更显特别。
她的眉眼,身形和那日大兴县田间仗义执言,身份不详的女子很像…
这似乎更是勾起了顾凌云的兴趣。
周妙雅回到粥棚,一位热心肠的婆子凑近,低声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人美心善。”
周妙雅害羞垂首,那婆子进而又道:“这寺里布施,到底是场面上的事儿,你若真想帮衬那些苦命人,不如去城西的济慈堂。”
周妙雅手中动作未停,轻声问:“济慈堂?”
“是啊,”婆子叹口气道:“那里头收留的,都是些无家可归,身世凄惨的女子,比这些领粥的可怜多了,个个都像浮萍,没个倚靠。”
“身世凄惨…无倚无靠。”
这八个字,猝然刺入周妙雅心口最柔软处。
她想到自己的飘零往事,苦楚瞬间翻涌而上。
她稳住心神,声音带着微微的涩意:“是啊…世间苦命人,何其多。”
婆子见她动容,像是找到了知音,便凑得更近,唉声叹道:“可不是吗,就说前两日,京城里头那素有善名的文状元家,还把个疯了的丫鬟送过去了,说是主家仁厚,给条活路,可好好的人,在那样富贵锦绣的窝里,怎么就疯魔了呢?真是造孽…”
文家?周妙雅听到文家两字,瞬间警觉了起来。
一旁的另一个婆子凑了过来:“你是说有御赐百年文脉匾额的文家吗?”
“可不是吗!这京城里,哪还有第二个文状元?”先前的婆子回道。
那凑过来的婆子继续说道:“我听闻啊,那丫头叫白芷,原是文状元屋里的通房,好好一个姑娘,如今疯得连人都认不得了。”
白芷?听到这熟悉的名字,周妙雅的耳边突然嗡的一声,脑中瞬间如惊雷闪过。
白芷…通房…疯了?
周妙雅手中的碗不受控地掉在了地上,热粥四溅,惊得一旁布施的婆子们纷纷投来目光。
面纱下,周妙雅唇色瞬间褪尽,指尖止不住地颤着。
文毓瑾,你这人渣!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顾凌云显然也察觉到了粥棚里的异常,他正欲上前,却见朱弘毅突然出现在此处。
顾凌云心下已了然,他目光微凝,掠过朱弘毅看向那失魂落魄的女子,田间那一幕与眼前景象重叠,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他心中渐次清晰:此女,果然与宁王府渊源匪浅。
“妙雅,你怎么了?没伤到吧?” 朱弘毅见周妙雅神情恍惚,也顾不得这熙熙攘攘排队的流民,忙上前询问道。
“殿…殿下…你怎么来了?” 周妙雅抬起泪眼,正撞上他关切而温柔的目光。
原来朱弘毅今日在家等了一整天,遍寻不见周妙雅的身影,眼看着夕阳西下,他担心周妙雅还不归家,怕她在外面遇到什么危险,问了下人才知道她今日只身一人去了奉国寺。
一旁施粥的婆子们都以为是年轻夫君来接外出一天的娘子归家的,纷纷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朱弘毅温柔说道:“先回家吧,有什么事情,我们回家再说。”
————
回家的路上,马车辘辘而行。
车厢内,明角灯随车身轻轻晃动,光晕一圈圈漾开,将周妙雅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晶莹。
自上车后,她便将自己一直蜷缩在角落里,泪水无声,如决堤般从那双空洞的美眸中滚滚而落。
面纱下,她死死咬着下唇,唇角渗出血丝,却浑然未感觉到伤口已漫出咸涩的血腥味。
她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身体的颤抖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从喉间传出断断续续的哽咽声。
朱弘毅踞坐于她对面的软垫上,眉头紧锁。
他虽不知具体缘由,但看着她这般伤心欲绝、我见犹怜的模样,他心底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痛。
他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倾身,伸出手,想要拂去她颊边那不断滚落的泪珠。
就在他微凉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刹那…
“吁!”
车夫一声急喝,马车猛地剧烈颠簸,似是碾过了路上深陷的坑洼。
周妙雅本就心神恍惚,浑身脱力,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直直撞入朱弘毅怀中。
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
意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朱弘毅的手臂已先一步下意识地收紧,将她整个人圈护在怀中。
周妙雅的额头重重抵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她低低惊呼着,纤纤玉指在慌乱间紧紧攥住了他道袍的前襟。
怀抱中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一道暖流,瞬间击溃了她所有强撑的壁垒。
内心积压的恐惧,委屈,对白芷安危的担忧,一并化作汹涌的洪流,再也抑制不住,彻底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