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海州军营沉入一片死寂。
营盘北侧,一小股人马正贴着栅栏悄悄地潜了进来。
来人不多,只十数个,行动却极其利落。
他们避开巡逻的兵,绕过扎营的帐篷,一路往营盘深处摸去。
越往里走,守备越松。
那领头的人心中有些得意,什么皮岛军,什么张文龙,不过如此。
又摸出数十步,前面赫然出现了一顶帐篷,门口守着两个兵,倚柱而立,脑袋一点点下沉,似已睡熟。
领头人抬手,身后人散开,悄无声息地包抄了过去。
刚要掀帘…
只见霎那间,四周骤亮。
火把自四面八方涌出,照得帐篷前一片亮如白昼。
脚步声轰然,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无数兵士从暗处冲出,将那十几个北狄人团团围住。
“有埋伏!护住主人!”
身后人拔刀,围成一圈将那领头人护在核心。
可那些兵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用刀枪棍棒指着他们,根本冲不出去。
北狄勇士确实悍勇,三人冲上去,放倒了两个皮岛兵。但皮岛兵太多了,倒下一个,又围上三个。刀枪架过来,北狄人一个一个被逼得缴了械,被皮岛兵按在了地上。
那领头人挥着弯刀左冲右突,他身手确实好,像一头被困的狼,刀刃翻飞,接连放倒了两个皮岛兵。
但下一瞬,几杆长枪从不同方向架住了他手中的弯刀。
他尝试着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开。
又一杆枪从侧面扫来,枪杆重重击在他的腿弯上。
那领头人吃痛,单膝跪地。
随即,几双手从背后伸来,反剪了他的双手,将其捆了个结实。
他跪在那里,喘着粗气,抬眼往前看。
火光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朝他走来。
那人手中握着剑,剑尖犹滴着北狄人的血。
他在他面前站定,将到手中的剑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低头俯视,压迫感极强。
那领头人昂首瞪视,眸中火光灼灼。
那身材高大的男子没说话,只命人举起火把,往他脸上照去。
刹那间,男子身后忽传来一声惊呼,少年嗓音都变了:
“阿姐!”
只见阿穆尔站在帐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外袍,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
他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姐姐,被按在地上的勇士,看到朱弘毅手中那把滴着血的剑,正架在他阿姐的脖颈上…
他不顾一切想要冲过去,却被旁边兵士一把拦住。
“阿姐!你们放开她!”
朱弘毅回头看了阿穆尔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被俘的领头人。
他命人将火把凑近了些。
火光底下,确是一张女子的脸,眉眼凌厉,嘴角抿得极紧,确是女子无疑。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将剑锋收起。
君子不伤女子,这规矩,他自幼便耳濡目染。
就在剑锋离开她脖颈的那一瞬…
那女子突然动了。
她虽被绑着腕子,身子却猛地向前冲,一头撞向朱弘毅的小腹。
朱弘毅后撤,她整个人已弹起,攻势凌厉,朱弘毅侧身避过,身后的兵士迅速拧住她的胳膊,将她按回,几个兵士冲了上来,将她重新按跪在地。
她挣扎了几下,见挣不动便不挣了,只拿眼睛瞪着他。
阿穆尔在那头喊:“你别动她!她是我阿姐!你答应过不伤我的!”
朱弘毅未语。
他看了那女子一眼,摆了摆手道:“带进去,和阿穆尔一起关起来,姐弟团聚,也算成全。”
博尔济公主被推搡着,押进了关押阿穆尔的帐篷。
她内心已做好了准备,被羞辱,被拷打,被挟以要挟整个盛京王室,甚至被杀,她都想过。
落在敌军手里,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可帐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帐内灯火通明,矮几上摆着烤羊肉,滋滋冒油。旁有一壶马奶酒,壶身还挂着水珠,似刚温好。毡毯铺得厚实,炭盆烧得正旺,帐内暖烘烘的,与外头的寒风相比,竟是两个天地。
阿穆尔站在矮几旁,一身干净的袍子,脸竟比盛京时还要更圆润些,气色好得不像俘虏。
博尔济张了张嘴,话尚未出口,阿穆尔已经冲了过来。
“阿姐!”
他一把抱住她,抱得极紧,似怕她随风飘走似的。
博尔济愣在那里,半晌才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阿穆尔松开她,上下打量着,眼眶竟然红了。
“阿姐,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敢来?”
博尔济没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他的脸,他的衣裳,他的气色。
半晌,才试探地问道:“你…没事?”
阿穆尔摇头:“我没事,阿姐,我在这儿挺好的,真的挺好。”
博尔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挺好?
被敌军俘了,叫挺好?
北狄王子的骨头,就这么轻贱?
可帐中这些陈设,这些吃食,她弟弟这张圆润的脸,又由不得她不信。
阿穆尔拉她在矮几旁坐下,将羊肉往她面前推,把马奶酒往她手里塞。
“阿姐,你先吃点东西,一路赶来定是饿了。”
博尔济握着那碗马奶酒,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羊肉,心中五味杂陈。
她正要开口,帐帘又掀开了。
寒风自帘外卷入,账内烛火随之一晃。
博尔济猛地抬头,手已按向腰间,可她按了个空,她那把弯刀早已被缴了。
进来的那人,她认得。
就是方才在帐外,拿着剑架在她脖颈上的那个人。
他卸了铠甲,只着一身玄色暗纹曳撒,布料寻常,穿在他身上却显得异常沉峻。
那人身形高大,身姿挺拔,烛光从他侧面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博尔济抬起眼,这才细细端详起他来。
方才在外面,又是火把又是刀剑,她只顾着拼命,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此刻灯下细看,她不由得怔住。
那人面容俊美,眉眼深邃,鼻梁挺直,薄唇微抿。站在那儿,未语未动,却自有一股气势压来,让人不敢轻易喘气。
博尔济在北狄见过无数勇士,有身材魁梧
的,有性格豪迈的,却少有像他这样的…
好看,却不只是好看,沉稳,却带着不敢让人直视的威严。
他眉宇间仿佛凝着北地的冰雪,又冷又深。
她看得不由得发怔了,直到阿穆尔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
朱弘毅走了进来,在矮几另一侧站定,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羊肉和马奶酒,又抬眼,目光落在了博尔济的脸上。
博尔济被他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腰杆,昂起头,像一只竖起翎羽的小孔雀。
输阵不输人,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良久,朱弘毅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悦耳,却自带威压,让人听了便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博尔济公主,夜闯军营,你好大的胆子。”
博尔济心头一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昂着头,迎上他目光,一字一句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过,先放了我王弟!”
朱弘毅听了,嘴角似动了动,线条微微上扬,几乎不可辨。
“杀你?”
他声音低沉平稳:“为何要杀你?”
博尔济霎时怔住了。
朱弘毅续道:“本将若想杀你们,令弟也不会在此安享酒肉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阿穆尔,又落回了博尔济的脸上:“本将请王子殿下在此做客,是有一件大事,需殿下相助,事成之前,只能委屈殿下在此暂留些时日。”
他说得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她夜闯军营,也不过是他棋盘上早算好的一步棋。
博尔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人怎么这样?
她带人来救弟弟,差点杀了他的人,还差点伤到他。
他却不杀她,也不关她,只是站在那儿,用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口气,说请她弟弟在此做客。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却见朱弘毅又开口了:“至于公主你…”
他看向她,目光平静,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只是平静。
“既然来了,便也一同在此做客吧。”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转身往外走了。
博尔济盯着他背影,盯着他掀帘时露出的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
帘子落下,他的身影彻底没入了夜色之中。
博尔济还盯着那帘子,一动不动。
阿穆尔在旁边唤她:“阿姐?阿姐?”
她没应。
阿穆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阿姐,你怎么了?”
博尔济这才回神,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