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尚食年近四十,一向端肃,此刻却也急了脸:“冯尚仪,下官不是要抢人,只是司药司眼下正缺懂医理的女官。宫中太医皆为男子,后宫女眷看诊多有不便,你也是知道的。周司典善医术,韩司药又极力举荐,我这才想请她过来帮帮忙。”
她说着,转向刚走过来的崔尚宫,语气诚恳:“崔尚宫,您评评理,周司典若肯来尚食局,下官愿以司药司正六品司正之位相待,这是实缺,不是虚衔。”
冯尚仪听罢可不乐意了,只见她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谢尚食面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谢尚食!你这是当着我的面挖墙脚?”
说罢,她转向崔尚宫,语气急切:“尚宫明鉴!周司典自司籍司任职以来,校勘《洪武正训》,修缮西山典籍,件件差事做得妥帖。她善丹青,通文墨,掌过宁王府藏书楼,那些活儿多复杂您是知道的。如今她还担着教导寿阳公主画艺的差事,公主离不得她,下官这人用得好好的,凭什么就要调走?”
谢尚食半步不让,声音骤然拔高:“教画不过是闲差!司药司掌六宫用药,系后宫娘娘们的凤体安康,这才是正经要紧的差事。周司典既怀此术,又得王老太医亲授医理,正当用在刀刃上,岂可困于笔墨闲务?”
“什么叫刀刃上?什么叫笔墨闲务?”
冯尚仪气笑了:“司籍司掌管典籍书画,传承文脉,难道就不是正经差事?周司典在书画一道上的造诣,满六尚局你找出第二个我瞧瞧?”
两人针锋相对,你一言我一语,声调愈发拔高,引得围观女官们纷纷窃窃私语。
崔尚宫站在两人中间,眉头越皱越紧。
她抬手示意两人安静,可冯尚仪与谢尚食早已吵红了眼,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官声威仪?
两人争执互不相让,一个言教画是闲差,一个驳典籍非闲务,声音个儿比个儿的尖利,引得围观的女官越来越多,私语声嗡嗡作响,六尚局前院霎时沸腾如菜市场般。
“够了!”
崔尚宫陡然厉喝一声。
她声音不高,却带
着久居上位的威压,霎时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冯尚仪与谢尚食闻言同时噤声,脸色涨得通红,却再不敢言一字。
院中顿时鸦雀无声。
崔尚宫脸色铁青,目光如刃,狠狠扫过此刻已默不作声的二人,厉声道:“六尚局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当众喧哗,失了体统?此事若是传出去,岂不成了宫闱笑话!”
冯尚仪嘴角微微动了动,似想辩解,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低下头去。谢尚食也敛了神色,垂下眼帘,先前的锐气被一扫而空。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意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穿过人群,目光锁定周妙雅:“周司典,皇后娘娘口谕,请您即刻入坤宁宫觐见。”
话音落地,满院霎时静的针落可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周妙雅身上。
周妙雅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轻颔首道:“下官这就去。”
跟着如意一路往坤宁宫走去,周妙雅心头思绪翻涌。
六尚局那场争执来得突然,去得也蹊跷。皇后此刻召见,恐怕不只是为了平息纠纷那么简单。
周妙雅进殿时,顾云舒正倚在榻上,膝头摊着一本册子。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了。”
周妙雅忙上前行礼:“下官参见皇后娘娘。”
“坐吧。”顾云舒指了指榻边的凳子。
如意悄悄阖上门,退到了殿外。
殿内只剩下她二人。
顾云舒将膝上的册子放到了一旁,目光落在了周妙雅的脸上,打量了她片刻,忽而莞尔道:“六尚局那场戏,本宫都听说了,冯尚仪和谢尚食,为了抢你,差点打了起来。”
周妙雅垂眸低眉:“求皇后娘娘赎罪,都是下官惹出的风波。”
顾云舒则轻轻摇了摇头:“能让人争着要,那是你的本事。”
话音落下,她忽然肃色道:“周司典,本宫今日唤你来,是想同你讲几句实话。”
周妙雅听罢抬眸。
顾云舒的声音很平静:“你入宫那日,宁王和凌哥儿都来求过本宫,要本宫庇护你。”
周妙雅心头骤跳,指尖不自禁地蜷紧。
顾云舒看着她,眸色澄澈:“本宫当时没有答应,你想知道原委吗?”
周妙雅唇瓣微启,喉咙有些发干,她是万万没有想到,朱弘毅与顾凌云…竟背着她做过这样的事。
他们就这么不信她?不信她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宫里站稳脚跟?
顾云舒似看透她所想,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这宫里…终究还是太险。”
她轻轻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与本宫站在一条船上,就是与魏琰公开为敌,如今阉党一手遮天,连陛下都…你看看本宫这副样子。”
她苦笑中带着涩味:“本宫当时回绝他们,是因为本宫不想让你一入宫,就成为魏琰的眼中钉,成为阉党扳倒本宫的活靶子。”
周妙雅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顾云舒对她的回护,她看的再分明不过。
“周司典,本宫今日就问你一句话。”
顾云舒突然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周妙雅,那眼神中,颇有一丝破釜沉舟的意味:
“现在,你敢不敢…与本宫站在一起?”
周妙雅迎上顾云舒的眼神,脑海中瞬间闪过了很多画面。
她没有犹豫,她心底澄澈如镜,孰是孰非,黑白善恶。
她声音坚定,字字如刃:“下官敢!皇后娘娘的回护之恩,下官没齿难忘,顾家世代清流,皇后娘娘心系江山社稷,能为娘娘效力,是下官之幸。”
顾云舒凝她良久,忽地轻笑出声来。
“好!”
她笑着,眼角却泛起湿润的水光:“就冲你这句话,宁王没看错你,凌哥儿也没看错你,本宫与崔尚宫更是没有看错你!”
随即,她转向门外,唤道:“如意!”
门立刻被推开,如意快步进来:“娘娘。”
顾云舒坐直了身子,声音虽弱,却带着皇后不容置疑的威仪:“传本宫懿旨,擢司籍司正七品司典周妙雅,调任尚宫局,任正七品司记司司典,专侍坤宁宫,掌录宫中要事,协理医药文书。各宫各局若有急病需诊治,可报至尚宫局,经崔尚宫准允后,由周司典前往协助。”
如意领命:“是,娘娘,奴婢这就去拟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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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Girl helps girl!!!正式结盟!
第105章
周妙雅领旨, 自此便正式成为尚宫局正七品司记司司典,其直属上司正是孙女官,也就是尚宫局司记司正六品孙司记, 崔尚宫则是她顶头上级的直属上峰。
自此, 也就意味着周妙雅正式进入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权力核心。
她其实看得比谁都分明, 冯尚仪与谢尚食那场闹剧,正是皇后亲手搭台,唱给魏琰看的。
皇后早就想将她收入麾下,却不愿让她一入宫门便成为众矢之的。
这次她侍疾有功,已然触犯了魏琰一党的逆鳞,若再明目张胆的将她调至尚宫局,便是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借六尚局内讧, 尚宫局出面调停,顺水推舟, 既掩人耳目, 又不至于将她完全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是皇后思虑再三,想到的最好的法子。
周妙雅自然也知道,孙司记如今就是她的直属上司, 这一调,她与孙司记便能名正言顺地常来常往, 不必再避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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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妙雅…”
虚云子站在炼丹炉前,低声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火光舔上他半边面庞,明昧交错, 映出眼底一片阴潮。
一个管笔墨书画这等闲物的女官,竟能识破北狄宫廷秘药逍遥散,生生搅了他精心布置的局。
原本该缠绵病榻至死的皇后, 如今竟能缓过气来。
该死!
他虚云子入宫以来便顺风顺水,陛下宠信,太妃倚重,连魏琰那老阉狗都得让他三分。
这还是头一回栽得这般狠,这般疼。
竟折在一个女人的手里。
若是这般传扬出去,那他这活神仙的面子,还往哪儿搁?
丹炉噼啪一声,爆出几簇火星。
虚云子盯着那跳跃的火光,眼底阴翳翻涌。
他倒要看看,这个周妙雅,究竟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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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
水榭,风自花渡,一岸海棠。
周妙雅侧坐阑干,教寿阳公主学苏州话。
“周司典,再讲一遍那句嘛。”寿阳公主手托香腮,眼睛亮晶晶的。
周妙雅微微向前倾身,声线柔软:“今朝天气蛮好个,意思是,今天天气很好。”
她的发音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似春水淘过的糯米团子,入口轻含便化,听得叫人心里发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