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尚怀无数次坐在那张桌子上,对面是或热情或冷淡的女人,他机械地做着自我介绍,把自己的人生拆分成短短的几句话。
但是。
“没意思。”林尚怀把手里的牌扔出去,笑容带着旁人轻易看不出的落寞。
没意思透了。
人怎么能这么一事无成?人怎么能活得像个废物一样?
假如林尚怀生来的责任就是为林家留下香火,那为什么,上天又要让他成为一个废物?
“走吧,上去喝两杯。”林尚怀站起来。
董庆安傻眼了,“还喝啊?哥,我可比不上你千杯不倒。再说了,林老爷子还让我劝你少喝点酒呢。”
“喝不喝?”林尚怀不耐烦地皱眉,“不喝你就滚回你家里去。”
董庆安叹气:“好好好,我就舍命陪君子,明天嘉怡要是问起来,你可得帮我好好解释啊。”
林尚怀不屑:“看你那点出息。”
董庆安却梗着脖子强词夺理:“我这叫好丈夫!”
“喂!!”齐穗在后面,桌子上是一堆还没下完的筹码,她真想跳起来打林尚怀的头。
这筹码是花钱买来的,在会所里是有信用的。这么多钱,就扔在这里不管了?那到时候丢了,不还是要找到她头上。
林尚怀笑着转头,浅薄的单眼皮眯起来,形成一条弯弯浅浅的月牙,叫人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他招招手,有点像会所外面会扒拉齐穗裤脚的三花小野猫,
“快点哦,小村姑。”
董庆安看他捉弄完别人便一副心情愉悦春暖花开的模样,欲言又止。
这是……没兴趣?
齐穗真是恨他恨得牙痒痒。
她咬着牙,把桌面上的筹码全都收拾干净,放在林尚怀专用的保险柜里。
左手提着小篮筐,右手拎着酒瓶子,要是没人说,真以为她是要上去给人开瓢的。
娟姐看着她踉踉跄跄的小身影,皱着眉头担忧道:
“这姑娘能行吗?”
一旁的李建勤笑道:“娟姐,黄老板选的人你还用操心吗?”
他脸上越是和善老实,娟姐就越是觉得他这人深不可测。
她迟疑着问:“建勤,你说那药真的管用吗?”
李建勤不置可否,“管不管用,总要试试才行。”
“嘭”地一声,齐穗把酒瓶恶狠狠地放在桌面上,“喝吧!”
喝死你!
林尚怀笑着启开,不怀好意地调侃她:“小服务生,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VIP客人。”
什么VIP,我看你是得挨劈!
大男人婆婆妈妈、啰啰嗦嗦的,又是让她帮忙擦嘴、又是让她帮忙穿外套,还要她鞍前马后地服务着,怎么其他服务生不干这些?
这林尚怀,分明就是想折腾死她!
董庆安看看这个巧笑嫣然的林少爷,再看看那个眼里冒火的服务生,尴尬地挠挠头,在二人中间打圆场,
“啊哈哈,那个,要不咱们一起喝?”
他就是迎合一句,其实林尚怀这人谁都知道,龟毛得很,一瓶酒自己一个人喝,连和别人肢体接触都很讨厌——
怎么可能和别人一起喝呢?
董庆安瞪圆了眼睛。
那风光霁月的林少爷,摆出酒杯好整以暇地倒上两个半杯,慢悠悠地把两个酒杯全都挪到自己身边,再轻轻拍拍自己左侧的位置,轻声道:
“坐啊。”
再借由齐穗的角度看去,那双瘦得基本没什么皮肉的单眼皮正抬起来看着她,眼尾的弧度平整单薄,这种眼型通常很耐得住岁月的考验。轻轻扬起的上目线,颇
有一番勾人的意味,似是故意,又像是不经意间暴露出的熟稔,骨相中便透着不和气度的放荡。
他笑道:“酒很好喝的,我请你,就当是给你赔罪嘛。”
这语气电得齐穗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她僵硬着坐下来,离林尚怀的大腿还有一个身位,硬巴巴道: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骂她两句都成。
突然而然这么说话,简直就像是村里杀牛的时候,甜言蜜语地进献给牛的最后一顿晚餐。
林尚怀掰开她的手,把带着凉意的酒杯塞进她手掌里,却还不放开,只虚虚地扶着她的手腕,掌心的热熨得酒液都开始发热。
林尚怀:“我这还不好好说话啊?你要求也太高了吧,齐穗。”
他越说话,齐穗越觉得自己身上好像有蚂蚁在爬。
林尚怀眸色很深,但偏偏这双眼睛认真望着你时,又显得多情泛滥。
真好看的眼睛。
齐穗迷迷糊糊地就被他拉着坐在身旁,似懂非懂地晃晃脑袋。
包间的门被叩响,走进来一个衣着体面的男服务生,他端着一盘新鲜的果切,甚至被均匀切成八瓣的漂亮橙子,果皮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珠。
齐穗抬头去看那人,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陈平注意到她的目光,微微皱眉,先是放下手中的果盘,礼貌有分寸,将果盘上易于入口的部分朝向客人,而齐穗面前的,就只有一点点干巴巴的果仁。
林尚怀挑挑眉,伸手将盘子转了个边,把水淋淋的西瓜转到齐穗面前,笑着问:
“董庆安,你应该不爱吃这些吧?”
董庆安何尝看不出他的意思,只好欲哭无泪道:
“我不爱吃,你们吃吧。”
齐穗眨巴眨巴眼睛,顶着陈平好似谴责的眼神,伸手扎了一块甜甜的西瓜,塞到嘴巴里咀嚼着。
陈平看了半晌,无果,只好放弃,站在一旁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怎么?你还有事?”林尚怀吞下一口酒。
陈平适时在脸上扬起礼貌的笑容。
“是黄老板要我来为客人们服务的。”
“那行。”林尚怀撑着脑袋道,“那你就在这站着吧。”
陈平怔了怔,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要求,只能低低地“嗯”一声,然后直勾勾地盯着嚼西瓜嚼得正欢的齐穗。
齐穗一直知道,陈平哥长得很好看,他在一众庄稼汉当中,是独一份的白、独一份的有气质,村里人都说他长得就是一副读书人的模样,将来指定有出息。
现下,他穿着一身合身的小制服,头发还打了油,整个人光光的,怎么看都像是城里人的模样。
只是穿得这么漂亮,却是为了站在有钱人的包间里服务。
这就是陈平哥想要的吗?
齐穗不懂。
“怎么?西瓜不好吃?”林尚怀又用那副勾起眼角的神态看着她,活脱脱的一只漂亮三花。
没等齐穗说话,一旁站着的陈平抢先开口:
“林先生,我们的西瓜都是从隔壁的摊市上新鲜运过来的,怎么可能会不好吃?”
他语气中有些许高人一等的鄙夷:“可能有人吃不惯吧。”
林尚怀眼神雾沉沉的,笑道:
“是吗?西瓜有什么吃不惯的?”
他伸手,捏着齐穗刚刚入口的小牙签插了一块,吃进嘴里,皱眉说:“确实有点水了,换一份吧。”
陈平哑然,如同机械般伸手,出门去换。
董庆安颇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感叹道:“这可真是个不一般的。”
林尚怀的神情迅速冷下来,半点不给面子。
“伺候人的还敢这么聒噪?”
董庆安只得啧啧,总觉得,这服务生和林少爷的恩怨可不止这些。倘若只是聒噪,林尚怀不至于如此。
陈平去换了一盘水果,冷着脸将齐穗吃过的那盘倒进垃圾桶里。他盯着那里面花花绿绿的果切,眼神闪过一丝阴狠。
他不是没想着朝林尚怀身边凑,但他并没有给陈平机会。林尚怀很少去其他的包间喝酒,基本上都是董庆安在的时候,他才会去凑凑热闹。至于叫服务生,那就更是两说了。
陈平自然知道林尚怀是身体有毛病,但其他人却只以为他是忌讳这些,所以从不敢轻易往他身边靠。
他是一定要飞黄腾达的。
无论做什么,只要能有花不完的钱,陈平就不觉得心虚。
但服务别人挣的钱太少了,跟着牌贩子下注的钱也太少,那点钱他买块表买几件衣服就花得精光。可这些会所里的少爷不一样,只要能搭上一个有头有脸的,下辈子都不愁吃穿。
不喜欢男人也没事,他自然有让他们听话的手段。
他摸了摸自己外兜里,那一小颗白色的压片,朝后厨要了个新的玻璃杯拿在手里,站在包间门口平复自己的心情,才重新敲门,推开门走进去。
他脸上摆出一副热情的笑容,急忙朝林尚怀赔罪,还对着一旁慢吞吞喝酒的董庆安道:
“董先生,前台那边有位姓程的小姐给您来电话,您看是不是有急事?”
董庆安闻言一拍脑门,“坏了,是嘉怡。”
他急忙收拾东西站起身来,招呼着林尚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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