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错,齐穗。”
“因为你在这段婚姻中不幸福。”
女人的视线落在交织的双手上,只是那是由两个人的身躯中分裂出来的肢干,那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相互交握的手。
睫毛轻颤,她看着自己的手被捏在掌心,好像又回到那天下午,她坐在布满水雾的玻璃面前。只是这次,那双眼睛顺着细密的雨丝飘到她身边。
“你说我下三滥也好,你骂我下贱也好,我都愿意承认。但只有一点——”
向瑜的眼睛是雾色的乌黑,当望向他的眼睛时,偶尔能从那双笑眼中看到细微的情绪。他从不外露,深邃的眉骨也将双眼隐藏。
但此刻,他仰着脸,似乎做出一副要将自己的全部都献祭的模样。
“我没有错,你不能判我死刑。”
“你已经脱离了婚姻的桎梏,你已经重新获得自由。那么,我追求你,或是为争取你做出任何努力,都是我的权力。”
“我只是追求自己喜欢的人,我有自由表达情感的权力,我也有自由支付身体的权力,我想用身体干什么给谁看勾引谁,是我的权力。”
“假使你要控制我,那么就给我一个理由。”
温热的触感从指缝传来,齐穗看到男人的手轻飘飘地蹭蹭敏感的掌心,将那根手指收拢握紧,像是一种暗示。
“齐穗,你要控制我吗?”
“你说我是婊子,你说我做的这些都是下三滥的事情。好啊,那你给我一个不去做这些的理由。”
得寸进尺。
不知所谓。
强词夺理。
巧言令色。
谁他么要控制他?
齐穗恶狠狠地、用尽自己所有的反感和厌恶,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可耻。”
男人的脸半扬起来,他皱紧眉心,情绪也同样失控。
“你就是单纯地讨厌我,对吗?那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上药,为什么要让我吃你做的饭,为什么是蒸水蛋?”
“你讨厌我喜欢你?好啊,那你不要这样对我,那你不要骂我,那你不要表现得那么优秀,那你不要离婚,那你不要给我一丝一毫的机会。”
“齐穗,我不是非要做这些,是你给了我可以趁虚而入的机会。”
齐穗气急。
抽出手来。
“啪”地一声,通红的掌印就落在他脸上,也算死得其所。
一个钱近,一个向瑜,两个人都结结实实地挨了她一巴掌。
男人偏过脸去,露出因急促呼吸而上下起伏的柔软胸膛,喉结滚动,正在止不住地吞咽着情绪。
“你打我,因为那个男人,因为你前夫?”
“你有这么爱他?”
他的声线冷静下来,语调嘲讽中带着扭曲的滑稽。
“那为什么还要离婚?那为什么不回去继续做你的家庭主妇?”
“我才要问问你,你有这么爱他?!”
齐穗抽回自己的胳膊,语气冰凉,决心让他死得更明白点。
“你有一条暗红色的水云纹领带。”
向瑜用指尖轻轻抚弄自己红肿的侧脸。
“嗯。”
“你很喜欢吗?我之后戴过来。”
“……”
“你之前是企划部的主管。”
向瑜纠正:“只是暂代,现在是Kevin。”
“你今年3月的时候有和企划部聚餐。”
眼前的男人想了想,
“似乎是有过。当时没办法拒绝,就被拉着去了。”
“那么,我问你。”齐穗道,“两周前的下午,周四晚上——”
“你的生日,我知道。”向瑜抢答。
齐穗:“……”
“我不是问这个。”
“那天,你在干什么?”
“加班,处理文件。”
向瑜转头看向办公桌,向她示意,
“就坐在这个位置。”
“还有——”
“因为临时需要去一趟总部,车被开去保养了,所以临时拜托了企划部的钱总监——”
他顿住。
“钱近。”
男人皱眉,用一种无法描述的表情,似乎并不想提及这个姓名,
“他说他有一个项目需要去总部对接,我就坐他的车去了。”
齐穗点头,尽量用平静而短促的语言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的丈夫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个男人。”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位出轨对象中文名叫向瑜,曾经是钱近的上司,和他在聚餐时留下一张合影,现在还被钱近保留在他手机的秘密相册里。他和那个人谈情说爱,聊过去聊将来,偶尔还带上我的存在。他说,假如没有我,他们两个一定能够幸福地、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钱近送过那个人一条领带,一条深红色的水云纹领带。”
“向瑜,现在,你有头绪吗?”
“这个人,是谁?这个人,做了什么?”
她靠近向瑜,浅浅的、裹挟着薄荷香气的吐息轻飘飘落在他脸上。
被割破的伤疤已经形成生物膜,覆盖在创口表面,齐穗用那只受过伤的手拍拍他的脸,还残留着钝钝的痛。
“是你吗?”
“你的所谓喜欢,是用这种手段,让我走出这段婚姻吗?”
“别告诉我,你愿意为我做出这种事情,那我会把这个巴掌甩在你的脸上。”
“不是我。”
向瑜争分夺秒般反复道:
“不是我。”
“领带,是我自己买的。相片,我根本就不知道这种东西。至于聊天记录,我从来没和钱近聊过这种私人的话题,我和任何一个下属都不可能聊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
“更不可能——贬低你。”
“……”
齐穗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和自己的上司是插足自己婚姻的男小三这件事相比,似乎她自己搞错了更容易让人相信。
但是那些聊天记录呢?
那些若有似无的挑逗呢?
LEO确实不是这样的人。
但是齐穗,真的了解这个人吗?
为什么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来没接触过的男人,甚至是跨级上司,会对她这样的一个小职员青睐有加?
他们有过什么交集?
一起做过项目、一起吃过饭、一起出过差?
但仅仅是这样,就能够让别人喜欢自己吗?
齐穗还远远没有那么自大。
“你不相信我吗?”
向瑜问。
齐穗:“……”
“我没办法只根据你的语言描述就相信你。”
“那么,”
向瑜放开手,将自己领口的褶皱拉平整,选择站起身来,几近挡住了所有齐穗面前所能占据到的光线。
“我会自证清白。”
齐穗睨他一眼,彻底失去了和他争辩的力气。
假如向瑜不是,那么钱近的出轨行为也就尚且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向瑜垂下眼睛,盯着齐穗的手上,那一条狭长的伤疤,眼中意味不明。
“你要报复他?”
“报复?”齐穗冷笑一声,
“我没兴趣看他和男人甜甜蜜蜜,也不想用同样恶心的手段报复任何人。婚姻的失败是我自己识人不清,遇人不淑。我尚且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但钱近,他迟早会屁滚尿流地爬出职场的。”
钱近不是本市人,想靠他的工资养活自己和一大家子人,还要支付他在市内租房日常的开销,只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
过去有齐穗做冤大头当然轻松愉悦,还有时间和小三潇潇洒洒,但结婚之后可就说不好了。
“所以我说,齐穗,你就是道德感太高了而已。”
向瑜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轻缓的唇齿间一个一个含化才吐出来,轻飘飘的,少见得亲近。
他注视着齐穗冷冷的脸,只觉得这模样熟悉又陌生。大学时候的齐穗,就是用这样个性的态度,深深吸引了那时、三天两头就要去一趟医院的他。
“我道德感高?”齐穗深呼吸一口,
“让你看见你老婆和别的男人调情你会怎么办?”
“我那是道德吗?我那是嫌丢人!”
“男人喜欢男人不少见了吧?他是同性恋也就算了,一瞒瞒我六年,我是傻子也该知道了吧?等到什么时候他俩当着我的面谈情说爱,我再大吼一声奴婢给你们端茶倒水。”
“哈,那才叫道德感高呢。”
向瑜默不作声。
齐穗警告他:
“假如你骗我,你就死定了,我会把这个消息传遍整个公司。”
向瑜被她这句话嚇住,片刻才道:“你这是区别对待。”
“不好意思,你在我这里的嫌疑还没有彻底解除。”
向瑜颔首。
“那就制造可以让我解除嫌疑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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