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凌厉的目光中,他拨电话,送耳旁,等待通话……
熊煦刚开了个很没规矩的小会,一群人胡闹了一番刚离开小会议桌便接到了张意致的电话。
意外的是,这人居然喊他名字,“熊煦,我来上海了。”
“哦。”他没在意。
“我在你家。”
“……”
他有个饭局没法赶回去,立刻挂了电话给鹿妍打,可没能接通。
鹿妍手机不在手旁,这边见张意致挂了电话,非常喧宾夺主地开始赶客,“你来这儿干吗?”
“找我哥。”呸,他都不想提这个字眼。哥?他配吗?
“可他现在不在。”杵这多尴尬啊,你走吧。
张意致憋了半天实在忍不住,“你跟我哥什么关系?”
鹿妍来火,她也想知道啊,“关你屁事!”
“哼。”他冷笑一声,熟门熟路往冰箱走。
鹿妍听他冷笑知他何意,冲上去踹了一脚跟,杏目圆瞪,“你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他也没了好气,顿住脚回视她。
之前他有过猜想,但都觉得太不靠谱。这两人搞一块去怎么想怎么荒唐,估计就是普通认识吧。他知道自己自欺欺人,可……
一个浪子一个烈女。多离谱啊。
(四)
“没什么最好!”鹿妍脚趾一勾,就着张意致没关上的鞋柜,踩进了拖鞋。昨晚熊煦单膝跪地帮她脱的鞋。脱完公主抱进去,脚没沾地。
熊煦家只有两双男士拖鞋,很不合脚。她抢走一双,张意致只好套上另一双。
雨水泼打在落地窗,滑下断线的灰色水珠。
室内没开灯,光线阴暗,同气氛如出一辙。
“鹿妍,我以为你是个好姑娘。”他轻蔑地看了她一眼,到底是失望。
过去,鹿妍在他眼里是女神,现在,是得不到的圣洁白花。
但熊煦将感情视为游戏与消遣,这一点他再清楚不过。如若鹿妍和熊煦厮混,完全是自甘堕落的表现。
说失望没资格。更多是惋惜。她最好嫁个年少有为的才俊,气死他,堵死他,好过这样自暴自弃。
鹿妍一口气堵住,一时忘了怎么反击。
她何尝不曾自问,她这样的人是怎么跟熊煦纠缠上的?
她一个踩着规定步伐过日子的人,是如何跟一个三十多岁还要从零创业且没有感情、不许承诺的赌徒好上,搁这儿耗日子的?
“我以前也瞎了眼,觉得你是个好男人。”她剜了他一眼。见他同样怒气冲冲,好似她还是他的附属品似的,更为来火,挑最猛的一剂药刺激他,“张意致,你知道我和你哥怎么认识的吗?或者说,我们第一次发生关系什么时候吗?”
张意致很想学她说一句关我屁事,可他气到沸腾,下颌咬紧,沉嗓问:“什么时候?”
鹿妍声音带着颤,甚至有报复性的快感,“你婚礼当天!”
他不敢置信。
她笑得张扬。
“你和你新娘在楼下,我们在楼上。””
幼稚!
爽!
真想再拉一个观众围观。她很贪心,此刻想要掌声。
如果人真的可以气出心脏病,张意致大概率会在这刻被气到当场患病。
……
上海的冬雨从昨晚开始绵延,时而暴烈,时而缠绵。雨声透过玻璃传入耳中,像首鼓点乱奏、令人焦躁的抒情摇滚。
熊煦坐在酒桌边,简单寒暄了几句,走完流程,小酌两口后便借病退席。他一向滴水不漏,今天的状态有些失控。
从中午接到张意致电话开始,雨天的压抑便让人烦躁不安。
一点多他拨通两人的电话,鹿妍和张意致双双不接。他切进微信,给鹿妍发了个【还好吗】,迟迟没有回音。
端起杯子喝水,不料手抖,矿泉水泼了份合同,还得重新拿去律所盖章。他低头看着湿了一片的衣服,眉头皱紧,抬起头时眼里是一片阴郁的烦躁。
张意致本没什么攻击性,但鹿妍见到他、提到他就像只炸毛的猫,火花四溅,而张意致又总有胆量靠近,这种微妙的张力让熊煦心头堵得难受。
鹿妍嘴上说恨,但在他看来,更像纠缠不清。之前还能当玩笑,随口逗两句,前阵两人在酒吧接吻的画面扑面而来,他的指关节停不下来地敲动桌面。
张意致确实没有侵略性,但他对鹿妍的色胆就没缩小过。
熊煦惯来不为别人的事慌神,但下午几个会开得心不在焉。
正逢高峰堵,赶到家里已经八点多。
一开门,一室酒气。
一盏落地灯映照一圈淡淡的光晕,两片歪扭的剪影贴在白墙上,挨得很近。开门时,熊煦晃神,以为是接吻,眉宇旋即蹙起。
鹿妍红着一张脸,哭得乱七八糟,头发凌乱成鸡窝。
张意致脸上有抓痕,亦是衣衫不整,见熊煦回来,颓丧的一双眼瞬间猩红。
“只动手没动兵器吧。”熊煦挑眉佯作扫视一圈。
鹿妍揉揉眼睛,扑进了他怀里。
室外的冷气湿气被她温暖的怀抱瞬间驱散。
他拥住她,叹了口气:“何必呢。”
刚说到大学最后几次吵架的缘由,两个人囫囵地又吵了起来。
鸡毛蒜皮经年依旧意难平,她带着身体的习惯上了手,被他制止便开始哭。倒也不是哭大学的往事,纯粹是心里委屈。她被这表兄弟俩来回耍,末了还要被嘲讽“我以为你是个好姑娘”,她一哭,他便急,张嘴道歉,上手拍背。鹿妍哪里允许他碰她,见他伸手便挠捶踹,一个劲发泄。
最后,他们说得嘴干,火气上头,开了瓶酒,喝了起来。
也没言欢,也没言合,但旧日情分在酒精里变了味,好似缓了缓。
昏黄光线中,张意致同熊煦隔着鹿妍抽噎颤抖的背,冷漠对视。目光毫不退让,空气中短兵相接。
一句话不用说,敌意自然发生。
鹿妍可以觉得这件事只是委屈,只是尴尬,只是别扭。但张意致知道,前女友这个身份,是兄弟碰不得的。
这是尊严。
尤其是,他不止一次表达过对她的留恋。
他看着紧拥的男女,手中的拳头紧了紧。
半室昏,半室寐。
雨声在震怒里消匿。
鹿妍几乎是被甩到了墙角。
熊煦下意识要护她,可张意致喝了酒,理智下线,这一幕显然也攻了他的心,毫无预兆迎面就是一拳头。
他出拳一点没收着力,算准了对方会有预感。
熊煦眼疾手快,侧身将鹿妍推至角落,一个利落的肘击将张意致扑倒,“有话好好说!”
张意致被逼得踉跄后退,半坐在地上,面对熊煦冷静得吓人的眼神,他竟然毫不畏惧:“我他妈跟你好好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
熊煦语塞,总不能兄弟想前女友的时候,他说,你知道吗,我们睡过。这多傻缺啊。
鹿妍赶紧起身,两手试图拦在两人中间,急声道:“别动手啊!”
虽然刚才她也动了手,但是女人的力气到底小,他们两个大男人你一拳我一扑,动静跟地震似的。茶几打翻,遥控器酒瓶茶杯散了一地,昏暗里不明颜色的液体在地毯上滚动,徐徐浸入绒面。
落地灯的悬挂灯泡仍在惊吓的余震中,摇晃不止。
张意致落了下风,尤在挣扎。没办法,他的锻炼向来没有熊煦多。他好胜心本来就不强,加之对熊煦向来尊重,没狠两下拳头就软了。
互相钳制的过程中,他始终没能翻转被压制的局面。草!
他粗喘着大骂,“熊煦你他妈最好是认真的,我敬你浪子回头金不换!”
他知道熊煦不可能是认真的。不可能这么多年,这么多女的,他突然认真一次,那人就是他唯一的前女友吧。这世道不能这么离谱!头彩怎么没他的份呢?
熊煦嘴角仍隐隐作痛,不耐地脱口:“关你屁事。”
两人战火硝烟时刻,鹿妍收回劝架的手,指尖拉拉熊煦的袖子,“那关我的事吧。”她真的等了一天了。哦,不止。
张意致和熊煦皆是一愣,目光同时转向她。
开酒时,她和张意致没怎么说话,想来一开口又是对骂,素质都没了,索性闭嘴,不再炒冷饭。
张意致憋不住,先后两次轻声开口,“你和他怎么回事啊?”
第一次,她白了他一眼。
第二次,再问,心慌了。
怎么回事啊?
张意致亦在她非直面的避讳中了然,又是一声冷哼。
随后两人又吵了起来。
感情就像一个无解的闭环。
就像他们一直吵,估计没苏晚的事儿后面也得分。
就像她和熊煦一直在绕圈子,只是不知道,他们这个死局的出口在哪处,又会在什么时刻绕回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