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吊瓶,打开微信,陆燕问她,【这次会有进展吗?】
【不会。】
【那就快回来吧,自由的鸡腿还是比不过家里的鸡肋。】
她瞥眼,看见那只“鸡腿”正在看她。她敲下:【他现在比鸡肋还鸡肋呢。】
还不定有那ED男医生久。
她收起手机斜眼过去,瞪他。
他抬起手臂,举至她眼下,“青了。”语气居然带着点求饶的意味,或者说,撒娇?
果不其然,红晕内里呈出淤色。
鹿妍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得寸进尺的指尖点点,“你知道你的胃也是这样吗?”
“哦。”他老实地搭回手臂,“下次不会。”都喝进医院了,不至于不长教训。要是让家里知道,估计正好找到借口把他抬回去。他可不想三十岁回家养老。
今天签合同前,对方还想着谈条件,他放弃忍痛,眉头一蹙直接倒下,示意小林拨120。这一闹人家屁都不放了,病房外直接就把合同签了。
小林想笑,见他不舒服又不好意思,捂着嘴偷乐道,“你一倒,那秃瓢酒桌前酒桌后跟两个人似的。”
他拍拍小林的手,“什么秃瓢,以后是甲方。”
呵。
老徐进去以前总说他野心太大,还心高气傲。
不到三十可以白手上亿,虽是本事,但也有运气,劝他别在人前太嚣张,教了他很多可不用头太低也可以谈生意的花招。可他不屑,只拍老徐肩,让他好好稳定公司军心,开疆扩土由他来当就行。
万丈高楼倾覆的那刻,这段话突然撞进了他的耳朵,他到现在都没找出问题所在,可张意致一点都不意外,说,你肯定是被人搞了。你明他暗,人家想搞你,轻而易举。
一瓶醒脑静结束,他面上敛去非自然状态的快乐,表情沉了下来。
鹿妍找护士要了纱布给他热敷,触上他冰凉的手臂想起了往事,勾起唇角问他,“你想起什么了吗?”
熊煦装傻:“什么?”
“算了。”
他一把拉住扭身矫情的她,问:“所以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她露出费解的表情。
“你看上次去x市,我想‘那个’,你进了医院,这次你想‘那个’,我进了医院。”这姑娘真是一点不禁逗,一装不知情就翻脸。
熊煦无精打采的模样像极了她高中喜欢的颓废少年,可她已经过了迷恋阴郁的年纪,没好气地回他,“扯不平。”
我们之间怎么可能扯得平。扯平了也就没那些意难平了。
熊煦见她心情不佳,想到自己把人叫来都没好好陪,放了半夜的鸽子还拽她进了医院,“明天机票要不要改晚一点啊?”
“不要,我男朋友在等我。”她张口闭口这个词,说是怄他,其实怄自己比较多。
什么男朋友,不过是点了个头,全世界都觉得是,张亦深也觉得是,她嘴上认了,心里仍是麻木。拉个手都跟碰蜡像似的,毫无波澜,什么恋爱在刚谈的时候就是死水?
她侧朝着他,不知道是不是眼花,还是得了妄想症,一贯好脾气的熊煦脸色沉了沉,而她手上牵着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她眨眨眼,望向他。
熊煦嘴角再度牵出一丝笑:“行,我明天送你。”
眼神像是毫不在意,异常冷淡。可这非常不熊煦,他向来周到。
鹿妍心里蓦地一惊,突突狂跳。他在意吗?
(五)
熊煦未进食,盐水偏多,小林买了两份粥送进来,扫见女客,猜到是熊煦让联系的那个,害羞地挥挥手,打了个招呼,“嗨。”
鹿妍盘起头发,自然地接过装粥的塑料袋,冲他笑,“你们是同事吗?”
小林脸红,没好意思抬头,“算是吧。”
熊煦撑起身,喝了点粥。胃药挂完人舒服不少,可东西入内仍不算好受,几口便歇了下去。
他跟小林说了好半天的工作,鹿妍这才听出小林就是上回在X市同他打电话的啰嗦男人。
她边玩手机边笑,原来世界这么小。
原来她无意中了解了不少熊煦的事。
这两年里,她总以为熊煦的出场次数顶多算个配角,回头想想,他们共同经历过不少事。一起参加过婚礼,一起旅游,一起进医院,一起过年,一起淋雨闹别扭,再假装无事地和好,有共同好友,同时也分别有过“别的人”,这一点对方无从责备。
这种距离情侣只差一个承诺的关系,一段开始得如此轻易的关系,到底是好是坏,鹿妍不知道。
【哈?那甩了他】
【明儿上飞机就忘了,露水情就是来得快去得快。】
【好汉说到做到!】
熊煦扫见她打字时笑意不止,口气顿了顿,对小林说事情明晚再说,让他先走。
鹿妍赶忙收起手机,自觉起身送客。
动身她还纳闷,自己才是客人,为什么主动送人?
拖着脚步走到床边,又扫了眼吊瓶,还有一半,叹气对他说,“都没喝几口粥。”方才小林在,她不好意思责备他。
“等挂完水,我带你去吃一家不错的粥店。”他看了眼手机,开始算时间。
她才不是要喝粥呢,“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糟蹋自己?”
“做生意,没办法。”他握了握她的手,任谁看来都是伉俪情深吧。
方才换水的护士眼波艳羡地在他们面上流连,看得鹿妍不好意思低下头去。
明明得到目光赞赏应该开心,可她却揪起心来,明明跟喜欢的人待一块该开心,她还是忍不住遗憾想,是真的就好了,有一个承诺就好了。
“反正你自己注意吧。以后我也不会跟你说了。”
熊煦是个聪明人,多聪明?鹿妍不知。
但就凭此刻突然的静谧,她猜关于“以后”的画外音他应是意会了。
所以她所有的心思,那些冲动呼之于口和无法呼之于口的少女心事,他都心照不宣。
她有些恨,又忍不住满足。你看,他了解你那颗涌动克制的心,并非百思不得其解的蠢男人。他很坏,可他即便没有给你想要的回应,好歹也没熄灭它。你依然不在被他“快准狠”处理的队列里。
温柔,又残忍。
有情,又无情。
熊煦沉默了许久,将她的手一翻,“早上为什么哭?”
她眨眨眼,没回答。
“真的怕我死了?”
“我这么弱?”
她憋不住讽刺他,“你不弱昨晚为什么胃疼到吃药?你不弱现在为什么躺在这儿?”
他欲要说话,又被她飞快地堵住,“你不弱你早上一次就没了?”
他被呛住。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诟病?他看了眼吊瓶,真想就地办了她。
鹿妍见他认真,眯起眼威胁,“所以保重好自己,下一个‘宝贝’可没我这么好糊弄。”
她说完便迎目光而上,同他眼神胶着。
眼波间的情愫好似火光冲天,鹿妍一瞬热得背上灼出了汗,心跳怦然加速,可熊煦却避开目光,语气平平道,“知道了。”
火盆子被一盆冰水浇熄。
鹿妍抓起他的手就开始咬,眼泪不值钱一样拼命掉。
她不信自己感觉错了。微信上问涂一白,以前像我这样的姑娘,熊煦最久处多久?
对方吱唔了很久没回复。
她也觉得强人所难,回了一句,算了。
几天后,涂一白发了条语音,“其实,你完全不需多想,你真的不同。”
她特想冲过去揪着涂一白的衣领问,什么叫不同,哪里不同,和别人有什么不同?你给我说清楚!说明白!
然而男人能回复这样的话,已是足够。大概是熊煦的朋友,所以感情上留半分白的习惯也师出同门。
熊煦叹气,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怎么又哭了?”针管在手背上危险地波动。
她松开嘴,制住他的左手,眼睛仍默默喷泉,藏了一肚子委屈。
鹿妍这次来上海就像喝盐水一样,一直在往外冒水。
她急,又说不出口,每每卡到这样的关口,他生将话题扭开或扯断,这让她除了流泪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她恨,真的恨,可又好喜欢他,真的好喜欢。
就算他此刻如鸡肋,她也喜欢,就算他现在做不动,她也喜欢。
明明刚认识的时候,只想要爽快一下,为什么走成这副拿得起放不下的样子。若是他早点对她快准狠也就好了,偏偏藕断丝连,搞得好像她真的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早上是想到不好的事吗?”他问。
鹿妍心里叹气,你为什么不问我现在哭的原因?“嗯。”
“你爸爸吗?”
鹿妍点点头。
他往边上挤了挤,拍拍床,“要不要也给你个拥抱?”
“我不要拥抱。”她还在方才的倔强里,她想要咬着那气氛逼出点话来,甚至最坏最坏,绝情的话也行。拿出他处理别人“快准狠”的执行力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