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留行_临州【完结】(39)

  闻遥磕桂花糖:“上面是说了什么话?”

  “要我保下徐家,了结此事。”赵玄序把纸递给闻遥,然后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他如今穿的不是华贵的绸缎长袍,只是普通的黑色大袖长衫。白日带着人皮面具只叫人觉得气度非凡,可现在换做是兖王的脸,那种带着阴晴不定感又上来了,鬼气森森,很有压迫感。

  闻遥低头看信纸。

  徐家门客弟子众多,朝中多人为官,是雍王的一大助力,雍王自然不希望徐家有事。而且他与雍王妃据说是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从这方面来说雍王也不想看到徐家出问题。

  所以这封信到后面,雍王已经有与赵玄序商议的口吻,允诺届时会空出几个重要位置让与张鋆的人。

  很好,有这封信加上刚才看的戏,徐家鱼肉百姓的事估计是板上钉钉了。

  闻遥正想着,突然眉目微动,似有所觉般猛然抬眼——

  与此同时,类似丝帛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内响起,空气里迅速弥漫开浓厚的血腥味。

  赵玄序如同幽灵一般,不知何时走到监察抚司一人面前,抬手轻轻松松穿过了这人的胸膛。

  他杀人杀地实在太过干脆利落且毫无征兆,那人直到心口传来剧烈的痛楚,嘴巴里咕嘟咕嘟涌出粘稠的鲜血才反应过来。

  心脏被捏碎,他双目充血圆睁,整张脸扭曲起来,狰狞无比。

  赵玄序随意抽出手,指尖的肉碎血液随他的动作甩了一地。那人仰面倒在地上断了气,他又便迈步向另一人走去。

  剩下的一人回过神,再看赵玄序时又惊又惧,脊椎上仿佛被人狠狠刮了一下,一个激灵转身要跑。

  可惜晚了一步。

  赵玄序骨节分明修长的手被人血染得通红,在那人转身迈出第一步时轻轻搭在了他的头上。

  这一下重若千钧,那人登时被钉住了,再也迈不开一步。只能两股战战,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呼吸都变得虚浮。

  粘稠的血顺着赵玄序垂落的指尖滴下,流过他的眼睛面颊耳朵。如同血红的纹路,带着冰冷绝望的意味四分五裂。

  第32章 一百两

  血腥味无比浓郁,死死扼住了那人的咽喉。他眼珠子直直往上飘,生怕赵玄序将他的脑袋拧断,尖锐变调的求饶声从干涩的嗓子眼里挤出来:“饶命、饶命!主子……主子饶过小的一命——”

  骨骼碎裂的声响清清脆脆。

  赵玄序松开手,眼尾泛起一点妖异的红,垂眼瞧着人倒在地上。先前那人胸膛里还在源源不断流血,在身下积成小小一滩并迅速扩大,缓缓蔓延到赵玄序脚下,湿濡了他的靴底。

  一旁的千影与吴佩鸣皆是眼观鼻鼻观心,面上毫无波澜。直到赵玄序皱眉,向旁边抬起手,千影才立即上前取出一张帕子递过去,小心地垫在他手下。

  赵玄序像白天吃糖串时一样仔仔细细将手上通红的人血擦干净了,把帕子扔到地上:“只这两个?”

  千影颔首:“是。”

  此二人身为监察抚司暗探,没管住自己的手,胆大包天暴露身份收受徐家的好处。

  徐家人飞扬跋扈,搜刮民脂民膏、侵占公田,其中数目多到叫人咂舌的地步,绝非短短几年之功。可这样显眼好查之事,延陵监察抚司居然是在玉山别庄接连死人瞒无可瞒时才连同此事一起上报。甚至还心存侥幸,主子亲临都敢抱有糊弄过去的希望,听到主子传召也敢跟过来觐见。

  贪欲蒙眼,自寻死路。

  吴佩鸣,也就是班常的徒弟,在旁边老神在在拢着手,清秀的面上噙着笑,感慨道:“真糊涂,收徐家这么多钱有什么用?”在殿下手里讨生活,这钱赚来也要有命花才是。

  闻遥听了一耳朵,明白赵玄序为什么突然杀这两人了。她心里并无同情,这两人死的是难看了点,但是被这帮人敲骨吸髓的百姓才更是无辜。

  只不过看看满地肉碎人血,闻遥还是眉心一跳,平静道:“好了,现在人杀完了,地上这些谁来处理?”

  赵玄序一愣,危险迫人的气质荡然无存。

  他没沾上血的手挽起衣摆,低头看看一团乱的院子,顿时懊恼起来。他用手杀人杀的习惯,实在是图个方便,一时间没考虑到现在是在他与阿遥的家里,不是在汴梁城兖王府。

  他眉头很忧愁地蹙起来:“阿遥,我……”

  “诶诶,我们来我们来!”吴佩鸣一扯千影:“人我们带走埋了,这地上用水泼干净,拿些土拌点香撒一撒就好。”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搪瓷瓶,打开后与鹫台里一般无二的奇异香味顿时弥漫而出。血腥味与这香味纠缠在一起,慢慢变了味道,不再明显。

  吴佩鸣抬眼瞅着赵玄序,小心地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两。”

  千影面具下的唇角一抽。

  “主子……主子。”吴佩鸣在赵玄序冷淡的目光下据理力争:“这香是西域香料,贵的很,鹫台每人每月就一点份例。我这份给您了,回头得东市上自己买。我还没娶妻呢,要攒钱的,您就给我点吧。”

  赵玄序看了闻遥一眼,眼神与在街上要梳篦时一般无二。

  只是梳子也就算了,此时闻遥大惊失色,捂着自己的钱袋子,谨慎道:“我这次出来拢共都没带足百两,付不了付不了。”

  赵玄序点头,从袖子里取出一鼓囊囊的钱袋子,递到闻遥手上。闻遥打开一看,里头堆满了金灿灿的金叶子。

  赵玄序乖巧懂事:“钱交给阿遥管。”

  闻遥一抹脸,迅速合上钱袋从自己腰包里取出一枚二十两银子扔给吴佩鸣,跟他讲价:“你这香太贵了,我们不要这么多,二十两,倒一些就是。”

  吴佩没法,只能站在一边肉疼地瞧着千影手一抖往土里倒了大半瓶香料,幽怨地与千影一人扛着一具尸体走了。

  “你要压下徐家的事吗?”闻遥看着院子里翻新的湿润土壤:“雍王给的那几个位置还是不错,算得上诚心诚意。”

  权益买卖在朝堂之上比比皆是,你进一分我退一步,大家心知肚明把握博弈的分寸。闻遥大抵也知道徐家做的事在当朝权贵眼中实在不算什么。天底下人这么多,死几个平民如同拔几根草芥,不值一提。

  “我既来,便是要处理徐家。”赵玄序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上碗碟:“何况我与张鋆各取所需,他并非归顺于我,让给他位置他拿好处,我凭什么买账。”

  闻遥挑眉:“你不喜欢秦王,我以为你会偏向雍王。”

  在临街一箭与翎羽卫搜府后,汴梁朝中怕是有许多人都会这么以为。毕竟如今是雍王秦王争夺太子之位,兖王虽说性格古怪两不相帮,但既与秦王势同水火,必然是倾向于雍王的。

  “都不喜欢。”赵玄序平静道:“那些人,我都不喜欢。”只不过有的人是实实在在的该死,有的人没那么令人作呕罢了。

  延陵城内孤月高悬,暗流涌动,汴梁却又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夜雨打湿屋檐,寒凉雨丝顺着朱红雕窗户进入书房。雍王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披风,从后面拥住妻子裹在怀里。他动作轻柔温存,眉间一点小痣越发温柔:“下雨了就莫要站这儿吹风。”

  “我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徐氏摇摇头,依偎在身后人怀中:“难为你,替我向兖王低头。”

  “你我之间何必有这些话。”雍王摸摸她冰冷的脸,伸手把窗户关上:“只是以我这三弟弟的性格,怕不会轻易揭过此事。”

  他给出去的那些位置在旁人眼中必然算的上是要职,但要打动赵玄序怕是远远不够。或者说,他到现在都揣摩不透赵玄序想要干什么。

  要权,不像;不要权,也不像。

  当年蜀王叛乱、割据天水疆土,北辽西朝国力强盛虎视眈眈。天水风雨飘摇,百姓落草为寇,各路起义不断,分明就是乱世之像。而这将来的乱世是被当时不过弱冠之年的赵玄序与镇国将军府钟离父子生生截断的。

  “谁能想到他可以走到这一步?”雍王叹息:“当年谁都以为他是弃子,会被困死蜀地。”

  如今令嫔身体不好不出宫门,雍王许久未曾见过她。但在他的印象里,那来自大理的漂亮女人对自己的儿子异常冷淡。

  天水皇室惯例,皇子四岁便要去尚书房启蒙。所有皇子公主都前呼后拥尊贵无比,唯独除却三皇子。明明身体不好体态羸弱,平时却没有母妃送来热汤点心,带着的几个小太监也木讷寡言。

  秦王自小跋扈,多次欺辱三皇子,有年冬天更是将火炉掷于兄长身上,险些酿成大祸。即便如此,父皇对秦王也不过轻轻一句责骂。就连宫内伴读,也都知晓三皇子处境艰难。

  后来三皇子身体更差了。

  当时太后还未仙逝,一次召见孙子孙女时三皇子无故吐血昏迷。太医查探言道先天不足,难活过弱冠,唯一解法就是将三皇子送往南诏。那里春和景明,有无数珍贵药材,更重要的是,闻名天下的神医王浮便在南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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