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神情来看,李禹甚至并不反感事态走向,竟然还让灵犀读出几分大局已定的自负。
哪里出了问题…
见闻人衍搬出赵归真,李禹不该恼羞成怒吗?
一行人起身送李禹走出静室。
来在门外,红药递还给李禹一只精美的鸟笼,李禹走出几步将笼门打开,放飞了当中小鸟,小鸟出笼便毫不留恋地扇动翅膀往高处飞去,没人来得及看清那是只什么品种的飞禽。
忽然间,天边划过了道凌厉的黑影。
一只黑鹰将那小鸟扑落在地,在众人眼前扑棱着宽阔的羽翼一口口啄食猎物。
这鹰一看就不属于长安,该是李禹花大价钱从塞外弄来的,相比上次那只红隼,简直就是老虎和家猫的区别。
灵犀没见过这种庞然大物,不由得后撤半步踩上了闻人衍的鞋尖,他抬手稳住灵犀胳膊,眼睛却盯着那只被开膛破肚的小鸟。
那鸟翅膀短圆,通体灰褐,飞羽和尾羽呈现黑色。
是一只伯劳。
待伯劳被黑鹰吃净,李禹方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闻人衍望着那方向啧了声道:“大师兄这下可糟糕了。”
灵犀怔住,看向地上残余的羽毛,“这是…伯劳?”
闻人衍恨铁不成钢道:“叫他见钱眼开什么活都敢接,好了吧,总算惹上不该惹的人了。”
灵犀皱眉,“他不会被李禹抓住了吧?”
闻人衍:“不至于,抓到了本人何必拿只无辜小鸟来威慑我。”
灵犀:“李禹很不正常。”
闻人衍:“你是说他的情志还是说他的行为?”
“都不正常,他这么轻易放过你,显然还备有后手。”灵犀看向闻人衍,“所以我才问是不是伯劳鸟被他抓了。”
闻人衍合拢扇子,“你这么一说可能还真是,那完了,师门萧条,只剩我和小师妹两个了。”
赵归真哪管他师门兴旺还是萧条,他生怕闻人衍再开出些别的条件,咳嗽两声示意这趟大云光明寺之行该差不多结束了,赶紧回去看着点炉子。
这要是再炸一回,他心都得碎。
闻人衍眼神路过沙地健,最后停驻在灵犀脸上。
灵犀朝他点了点头,让他放心去吧。
闻人衍抬手搓搓她的发尾,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离开,突然道:“哎,我跟你说个事。”
灵犀正等他说事,谁料他偏身拿扇子把二人的脸一挡,俯身贴着她耳朵道:“小狐狸这样也好看,脑袋像朵蒲公英。”
他站直了揉揉她后脑勺的头发,做得副探讨家国大事的样子,一本正经问:“你觉得呢?”
灵犀僵住,‘嗯’了声。
“主教。”闻人衍朝脸无表情的沙地健拱拱手,“这下宁王我们也见了,我可以和赵大人回齐云观了吧?主教若是想见我,我随时都在,希望大云光明寺也愿意我常来。”
沙地健垂下眼眸浅浅一笑,“那是自然,大云光明寺与齐云观来往密切,没有理由不恭候杨道长尊驾。”
灵犀愕然看向沙地健,顿觉脚底悬空,捉摸不透。
她不知道李禹正预谋改换丹药,借赵归真之手毒害皇帝,闻人衍这节骨眼和赵归真一伙,正好方便他一网打尽。
金丹炼成那日,便是尘埃落定,宁王与他幕后党羽收网的时候。
于沙地健和李禹来说,很多事不必急于一时,陷阱铺设在了那里,只需屏住呼吸,保持耐心,等待猎物自己掉落进去。
丹药的进程确如赵归真所说,闻人衍担任督工,进行得有条不紊,好歹是没再炸过锅了,节省了材料经费,更大大节约了时间上的成本。
不日,第一颗金丹炼就,卖相不佳,像颗驴粪蛋子。
功效该是没有出入的,这颗丹药本该作废,赵归真却趁着闻人衍上大云光明寺幽会小情人的空子,在外头找了个愿意拿钱试药的庄稼汉,让他服了丹药回家观察。
反正一粒不起效,按经书上说,金丹并没有九十九粒还是九九八十一粒的数量限制,而是需要长久服用以达养生延年,身安去病的功效。
服用者若能全心向道,修身养性,待到驾鹤西归之时便可得道,升为天神。
庄稼汉服过丹药后并无不适,生龙活虎,上山砍柴下地干活都特别有劲儿。在他得知这是一粒金丹之后,更是感到通体舒畅,耳聪目明。
赵归真觉得妥了,就将此事告知闻人衍,谁知他眉头一皱,并不认可这种做法。赵归真见他守着丹炉,便咽下这口气不敢发作,心说等到闻人衍将经书上模棱两可的方剂都琢磨透了,再想卸磨杀驴的事也不迟。
转眼,品相、功效俱佳的金丹问世。
闻人衍迈出齐云观专门为炼丹腾出来的偏殿,让小道士喊来赵归真。他蒸得满头是汗,掀开衣领扇风。
“闻人师弟!”赵归真躬着个背就赶来了。
闻人衍甩给他一沓墨迹杂乱的方子,“经书上所有方剂我都逐一试过,研究了生材之间的特性和配比,最合适的剂量都整理在这了。”
“好!好哇!”
赵归真抓过丹方,两眼放光地一张张翻阅过去,字虽然是不好认了一些,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眯着个眼睛越看越激动,越看越想仰天大笑。
“闻人师弟的确是有真才实学,师兄我自愧不如,自愧不如啊。”
“赵大人不必与我客套。”闻人衍将扇子往后衣领一插,靠在门上问他,“我只想知道,我们何时去大云光明寺赎人?”
赵归真一愣,拿腔作势地笑道:“不急,不急,闻人师弟相思情切,当师兄的可以理解,但当务之急我们该操办炼药面圣之事。”
闻人衍挑眉问:“赵大人的意思是,圣人服用的金丹得出自我手?”
赵归真诚挚一笑,“正是,这也是为了保证金丹不出纰漏。”
闻人衍嗤笑了声。
“赵大人心细如发啊。”
赵归真将‘新鲜出炉还冒热气’的方子揣进衣兜,“闻人师弟,那我便进宫上奏去了。”
他一回来,便给闻人衍带了个好消息。
“闻人师弟,圣人龙颜大悦,三日后要在望仙台设庆贺科仪,而后在宫中设宴,在筵席最后服饵行赏。”
闻人衍浑身臭汗刚洗过澡,擦着头发随口道:“这于我而言也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哎~”赵归真摆摆手,“我心中挂记师弟你的终身大事,特意为大云光明寺求了圣旨,三日后宫中设宴沙地健和那小姑娘都得到场,届时筵席上论功行赏,闻人师弟有何请求都可以直接上禀圣人,请圣人为你做主!”
闻人衍停下手上动作,顶着块帕子舔了舔后槽牙,“赵大人。”
“如何?”
“难怪您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谁能算得过大人您呐,道门威仪使这一官衔属实屈才,若说论功行赏,圣人这不得赐你个护国大法师当当?”
赵归真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么一笑,转身拉下脸便走。
大云光明寺如今背靠李禹,问沙地健要人就是问李禹要人,他才不会为了帮一个闻人衍在朝中树敌。
第72章 太液池筵席
灵犀得到宫中筵席的消息,是在隔天早晨。
闻人衍大清早亲自给她送的口信,还从外头给她带了早点,正吃着,皇帝的圣谕就到了。
大云光明寺上上下下在明尊殿前的白砖上跪成一片,老宦臣吊着嗓子将旨意带到,而后和沙地健垂眼睛温吞说了几句,这才摆驾回宫。
闻人衍从明尊殿内闪身出来,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与沙地健遥遥相望,拱拱手贺了个喜,敲着手里的扇子扬长而去。
灵犀站在二人之间并未言语,她总感觉沙地健就快到达情绪的临界,却能找到理由使自己平复,不至于当场发作。
若真有这么一个理由,会是什么呢?
当夜,细雨绵绵。
大云光明寺东侧角门走出两个黑袍人影,隐入窄小无人的空巷,月光映照湿濡的地面,二人每行一步都会在地面短暂留下一个足印。
脚步在一间不起眼的府门停驻,轻叩铜环,门被打开。
门外二人摘下兜帽,是沙地健和红药,红药自腰带摸出一只小匣子,朝门里那人晃了晃,这才放行。
不远处的小巷里,柳月梧悚然一惊,赶忙捂住鼻息,将心脏从嗓子眼儿按了回去,平复心情原路返回。
要不是今夜下雨,柳月梧断然无法以她的身法瞒过沙地健和红药,但老天有眼,不光让她半夜饿醒去东边厨房找东西吃,还让她正正好好看到角门那有人影闪过。
灵犀睡梦中听见有人敲门,起床开门却见是浑身湿透的柳月梧,她神色慌张赶紧闯进屋内。
“三姑娘?”
“灵犀,大事不好了,你听我说,你先听我说。”
柳月梧这么说完自己倒喘上了,灵犀静静等她顺气,终于听她道:“我适才看到东门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也不知道是谁,跟上去走了近一炷香的功夫,等他们到地方摘了帽子我才认出是沙地健和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