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招比先前的点穴功夫都来得狠,剩下两个不约而同后撤半步,不知所措。
就在此时,灵犀脚底一粒石子从石缝滚落,她顿时失重,除了瞳孔骤然收缩,其余什么都来不及反应。
她仰面坠落山崖,身体浮空,无处施力,眼看闻人衍探出的半个身子越来越远,灵犀脑子却是一片空白,随即,她想到了还在等她回去的沙地健……
她会死吗……她还不想就这么死了……
悬崖上,闻人衍生生看着灵犀由大变小,最后没入茂盛树冠,树冠吞没灵犀随即恢复原状,好似无事发生。
这个高度的悬崖,才下过雪,底下还有茂密植被,就是寻常采药人坠落,也有极大概率在昏迷后自行苏醒,更不要说她一个修习内功的武人。
闻人衍看得出这些蒙面人想抓他活口,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得放弃盘问这帮人的机会。
闻人衍当着那两人的面,纵身跳崖。
那两人傻了,快步上前在崖边站定,弯腰一看,更傻了。
说是跳崖,不如说他是以最快最短促的方式,在岩壁找准着力点,借足下功力轻蹬而起,一步步跃下山崖,唯有轻功上乘者方得此诀窍,否则就是往沸水里下饺子,自寻死路。
闻人衍很快下到山底,环境果真如与他所想,灵犀摔下来想死都难。
他老远看见一棵无辜的大树,分枝被砸得七零八落,藕断丝连。
闻人衍松一口气,小跑两步在树下将灵犀找到,她侧脸脖颈都有擦伤,身下是正在融化的积雪和一地枯枝乱叶。
闻人衍在她身旁蹲下,伸手搭脉,嚯,这内力,早已遍走全身,率先诊察起了她的内伤。
“回纥的功法这么厉害?难怪要被打成魔教。”闻人衍感叹完检查起她伤势,无明显出血,又掀开眼皮看看昏迷程度,也还行,没摔成傻子。
就是左脚踝部有骨折痕迹。
闻人衍自灵犀腰间取来匕首,还特意留意了她的反应,可惜这次她没再立刻惊醒,没有那种小兽出洞般惊呆了的眼神。
他仰头分辨了下太阳方位、山林地势,而后站起身朝北边树林深处走去。不管是药草还是杂草,多数都喜欢长在草甸、河滩,这样湿润的地方。
“冷…”
不知过了多久,灵犀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大云光明寺的屋里,她从小躺大的榻上。
灵犀探手伸进枕下,匕首却不在。
日光柔软自屋外铺洒进来,耳畔僧尼诵经的声音平稳,有股水滴石穿的力量。
一转眼,达投崇坐在了床边,见她醒了也不说话。
灵犀问:“主教呢?主教的身体好些了吗?”
达投崇还是不理睬,灵犀稍感不安,想翻身下床,却感到浑身都疼,更有一股古怪的力道将她按着,使她动弹不得。
灵犀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泄气地往后一倒,却见门外走进一人,神姿高彻,正是沙地健。
“主教!”
沙地健矗立床边不发一言,灵犀慌了,叫到:“大哥哥!沙地健大哥哥!你看看我,我是灵犀!”
她发觉不对,自己为何在说官话?她在大云光明寺极少与人说官话,想起来了,是因为这些天她与闻人衍的相处——
闻人衍?
突然间,头脑清明,现实与幻境交替,她记起自己悬崖摘花,掉了下去,身体失重……
灵犀蓦然睁眼。
她在山洞里,闻人衍就在旁侧,似笑非笑看着她道:“你又做噩梦了。”
灵犀还傻着,她醒来那瞬就忘了梦的具体场景,只记得见到了沙地健。
灵犀脑袋放空,眼睛追踪着闻人衍的动作,就见他在山洞中以一块光滑的石板为案,正用她的匕首切割某种野草,随后往嘴里一塞,嚼了嚼又吐出来,面无表情敷在了她左肩。
等等……
灵犀迟缓低下头去,却见身上仅盖着件外袍,宽大得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这不是她自己的,因为她的衣服就团成一团丢在脚边。
“为什么我……”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
闻人衍正嚼着另一口车前草,含糊道:“别急,上完药给你穿回去。”
灵犀这才感到周身疼痛,脑袋发胀,对…他是大夫…治病救人职责所在,他在做他分内的事罢了……
灵犀觉得自己被说服了,闭上眼,深吸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
“闻人衍!!!!”
山洞里回音极响,闻人衍沾着药汁的手虚掩着耳朵,别开脸道:“别不讲道理啊,那晚看你动作那么快,我还以为你真不介意,再说我也没脱完啊,不该脱的全严严实实穿着,不信你自己看。”
仔细感受了皮肤上的触感,恩…他好像没说谎。
灵犀想起那日醉后破釜沉舟的行为,脸颊顿时一烫,“你住嘴。”
闻人衍往她胳膊糊药,道:“放心,我看你就像看一块猪肉,还是不带皮的那种。”为了证明这话的可信度,他信手一指,“在我看来这儿是膻中,这儿是神藏,这儿是云门、天突。哎别动,你悬颅穴沾到蜘蛛网了。”他说着捻开灵犀脑袋上的蜘蛛丝,继续若无其事地上药。
灵犀听完他的顺口溜,莫名来气,“你才是猪肉。”
闻人衍涂着药,抿唇笑了笑。
灵犀把自己当块猪肉地躺了会儿,蓦地问:“钱串子呢?”
“你身上。”
“我身上?我明明放在衣服里,我身上哪…”她一怔,“你给我用了?”
“先给你用着,这草能防炎症,黄河门的回去之前我再摘过就是。”
“你再摘过?”灵犀狐疑,她一看洞口天色,还亮着。也就是说,闻人衍并不是绕远路走下山来的,她尾音高扬,“你是跳下来的?”
见闻人衍百忙之中抬头一笑,灵犀气不打一处来,她就不该献殷勤摘什么破花,别人自掘坟墓,她自摘伤药。
她又问:“那帮人呢?有几个?你杀了他们吗?”
“十个,都活着,应该已经跑了。”
“你为什么不留下一个绑起来?”
“我不是急着下来救你?”
他伸手去拿衣服,灵犀道:“我自己穿。”
闻人衍风轻云淡一件件往灵犀身上套,“别乱动,你的脚折了,在夹板做好之前,还是当自己是块猪肉吧。”
灵犀别开眼,不自在地说道:“你治疗柳掌门的事并未声张,上山摘药的消息更只有三姑娘和柳少掌门知情,那么袭击你的那帮人,和假扮你的人应该是一伙的,只有他才算得到你缺这味钱串子入药。”
闻人衍没答话,手上拽两下,收紧她腰带。
她继续道:“假扮你的人是冲着你来的,给柳掌门下毒也是为了引你出现。”
闻人衍将她前襟褶皱拉挺,站起身道:“不错啊,脑袋一撞更聪明了。”
灵犀见他如此态度,皱眉问:“你在茶摊得到柳掌门中毒的消息时,是不是就已经开始起疑了?”
闻人衍看向她,想了想说:“也不算。”他往地上一坐,抓起匕首和生木头,给她削夹板,“那时我并不能确定,只是觉得要真如此,柳掌门何其无辜,本来就没几天好活,还要因我早死,也太惨了。”
她冷冷道:“那你还挺心软。”
闻人衍削着木头哼了声,并不作答。
灵犀问:“假扮你的人费这么大劲引你出来,图什么?”
闻人衍头也不抬,“不知道,杀我吧。”
他瞎说的,悬崖上那帮人完全没有下死手的意思。
“杀你?”灵犀吃力地将自己往上撑了撑,问:“有的人视你为再生父母,有的人却要杀你后快,你到底是什么?”
闻人衍抬眼反问:“你当我是什么?”
灵犀没料到话头会回到自己身上,思忖后认真道:“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不知道是救命稻草,还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山洞内光线逐渐不再充足。
闻人衍给灵犀上了夹板,灵犀本打算就此上路,闻人衍却表示已临近傍晚,这片山林规模并不小,要是天黑迷路得不偿失,建议她在山洞里将就一晚。
他的原话是,“反正你现在走不了,动不动身我说了算。”
灵犀试着抬了抬笨重的左脚,气得眼睛一闭,睡觉。
闻人衍觉得好笑,用树枝拨了下火堆,以防夜里大雪气温骤降。
火星轻窜,似点点萤火在二人之间,驱赶飘雪的寒意。
山洞外明月高悬,雪片洋洋洒洒坠落泥间,消融,化水,浸润无声。
次日晨。
灵犀身上有些发热,环境简陋,仍是有些发炎。闻人衍试探过她额头温度后,又摘来草药给她替换,这才将昏昏沉沉的她背在背上,走出山洞。
山上的外用药用处寥寥,等到黄河门给她煎药服用,便能退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