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能有多恶?”
灵犀一天一夜没吃黄河门的东西,肚子抢在她说话前‘咕噜’叫了声。
闻人衍了解道:“恩,那是挺饿。”
灵犀没心思说什么俏皮话,觉得铺垫得差不多,要进入正题,“公子闻人,既然都说到这了,你能否听我——”
闻人衍打断她,快步往下走,“我也饿了,吃饱再说。”他摆摆手道:“别叫我什么公子了,我单名一个衍,‘诵诗浑游衍,四座皆辟易。’游衍的衍。”
灵犀看了看天色,把想说的话憋了回去,她是求人办事,自然要顺着对方的意思,吃饭就说明有谈的余地,且等坐下再说,不可操之过急。
于是她道:“我叫灵犀。”
闻人衍问:“‘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见灵犀点头,他回想她胡诌的林东,调侃道,“换个方位好听了何止一星半点,话又说回来,你怎么连名字都像个修为不怎么圆满的小狐狸。”
灵犀硬生生干笑了声,心里想的还是那四个字,求人办事。
二人下山后走街串巷来到繁华地带,并肩行至清音阁门前。
天全黑了。
两溜彩绸从楼顶挂到灵犀脚边,红灯笼照得她像个蠢柿子。
不是…吃饭吗?
男男女女的调笑声、鼓乐声不绝于耳,直往灵犀耳朵眼里挤,门里出来个花枝招展的中年鸨母,见了来人乐得直跺脚。
“哟~都快来瞧瞧,是谁来了!”
红衫、绿衫、青衫、黄衫的女郎自门里鱼贯而出,犹如七仙女下凡。一见闻人衍全都换上了张委屈巴巴的小脸,向他诉说今早黄河门的人到来后,给她们带去了多大的心理创伤。
闻人衍摇扇聆听,顾盼神飞,看向左边,右边有人拽他,看向右边,左边有人嗔他,简直不要太忙。
灵犀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她突然蹦出个念头,现在在黄河门的那个公子闻人,会不会才是真的?
第08章 你干什么?!你穿上!
灵犀跟着闻人衍来到了声色场所,吃饭。
闻人衍这人,说他讲究,他在下山时跪趴着两手掬甘冽的溪水来喝,说不讲究……
灵犀环视花团锦簇的雅间,再看桌上好菜,鱼嘴衔牡丹,萝卜雕凤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侍酒的女郎婷婷袅袅走向灵犀,灵犀将酒杯倒置,道:“我不喝酒。”
女郎娇滴滴地劝,从‘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一路说到了‘哎呀,气死人了,怎么好这么不听劝。’
灵犀余光就见一对赤红大袖在边上拂来拂去,她掌心扣着杯子,连眼睫毛都不带被打动的。
闻人衍仰脖子空了杯中酒,笑眼斜睨着端详一本正经的灵犀,他挽袖子朝女郎招招手,接过酒壶,边给灵犀倒酒,边与那女郎闲扯几句有的没的。
灵犀见闻人亲自倒酒不好驳他,犹豫再三挪开了手。
女郎假装嗔怪,“原来不是不喝,而是不喝我倒的。想来是二郎倒的酒更醉人些?”
闻人衍努嘴点头,“我想也是这么一回事。”他心知不是,但乐得这么说。
灵犀吸口气,争取让脸不那么白,就差临门一脚了,挺住。
闻人衍让那女郎不必随侍,结果等那女郎带上门出去,灵犀面前的酒都没动过一口。
闻人衍这才发问:“你是真喝不了?”
灵犀不说话,看他一眼,心说不然呢?
闻人衍又问:“你不会还不吃肉吧?”
灵犀果然答道:“我茹素。”
“因为戒律?”闻人衍往嘴里丢一粒花生,将这二字问得轻飘飘的,连眼皮都没抬。
“不是,习惯了。”
牟尼教对僧侣以外的教众、俗信者并无过多规矩约束,没人逼灵犀遵守戒律,只是因为她在沙地健身边长大,主教吃什么她吃什么,主教念什么经她念什么经,全然活成了个假尼姑。
闻人衍问了灵犀一个吃素的人都会被问到的问题,“也没偷吃过?”
可把灵犀给问迟疑了,她小时候和达投崇没少在寺里躲起来吃肉,不止一次吃得满嘴油亮不自知,被沙地健察觉后,拎着两个小鬼躲开僧尼和法师,站在大树下拿帕子替她一个指缝一个指缝地销毁证据。
那时沙地健还不是主教,因年长十岁,灵犀一口一个大哥哥的叫,和达投崇满寺院跑啊闹,拿树杈做刀剑,轮流在地上当战马驮对方冲锋。一次沙地健把灵犀从地上揪起来,教她小女郎不该玩得这么埋汰,让达投崇让着妹妹,达投崇懵了,灵犀能把他打得嗷嗷叫,自己凭什么让着她?
那天灵犀哄了达投崇一个下午,最后抓了只肥蝈蝈送他,才挽回了岌岌可危的友谊。
如今,她和达投崇追逐长大的大云光明寺没了,心中信念也在中原成了邪见,她不能眼看沙地健再被这一切压垮……
闻人衍见她说没两句就神游天外,索性一托腮,胳膊肘撑在桌上,寂寥地说:“我以为终于逮到个能一起把酒言欢的人,在齐州的这段日子太无趣,也就碰上你才有点意思,不过既然如此也强求不得,就当是缘分未到吧。”
缘分未到?灵犀愣住,意思是同路到此也差不多该分道扬镳了?
虽然就算顺着他也未必能让他高兴,但不顺着他更不可能成事。
灵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入喉呛得她如同饮鸩,眼眶都憋得通红。
“好酒。”她嘴硬说完,抓一把花生,驱散辛辣。
闻人衍指尖勾起酒壶,“再来一杯?
灵犀盯他片刻,没有拒绝,闻人衍撸袖子给她倒酒,边倒边畅快道:“那就让你我举杯同饮,消此永夜!”
酒过三巡,灵犀觉得差不多了,边喝边讲述了沙地健的病症,闻人衍听着偶尔搭腔,不过都是将话头扯向旁的。
在灵犀的表述中,她家阿郎是住在沧州的胡商,其家族在回纥颇受尊敬,然而前不久回纥国力因战事衰败,不少商人家道中落,她家阿郎远在故乡的族人们也不能幸免。阿郎得知家中变故一病不起,本以为有早年跟牟尼法师习得的心法护体,然而却被这功法反噬,愈发不妙了。
闻人衍当时听到此处,还饶有兴致地点评:“看来你家阿郎是真的家大业大,居然能学到牟尼教的内功心法。”
灵犀道:“中原士族也都爱送孩子去少林武当认师父学本事。牟尼教是回纥国教,回纥有钱人也一样会送孩子去牟尼教修行。”
闻人衍往后一靠,笑说:“倒也是这个理。”
此时灵犀终于喝得有些晕乎,再看酒桌旁,一片狼藉,遍地空壶,她自认习内功者气血运转极快,跟常人相比算得上海量。
殊不知,第一次喝酒就遇上个烈酒漱喉的狠角色。
眼下灵犀已然脑袋不太清明,拽了拽前襟散热,直勾勾看着闻人衍,“敢问公子闻人,如何看待我家阿郎身患的奇症?”
闻人衍扇子在手就显得从容许多,他甚至不上脸,仅说话带着些酒气,就好像灵犀才是那个非要喝酒的酒蒙子。
“你家阿郎得的是心病,大夫最讨厌治的就是心病,因为这世上没有心药,实话告诉你,我没有药方治他。”
“不可能!”灵犀斩钉截铁道:“柳掌门的病你也说治不好,可分明就有得治。大夫不是都讲望闻问切吗?可你连他的面都还没见过。”
闻人衍拿起酒杯慢悠悠道:“不一样,柳掌门的病灶好歹长在了身上,我尚能为他多争取几日活头。而听你所说,你家阿郎该是个颇具才能的贤者,想来他对自己心病的症结十分清楚,难道还需要我大老远跑去开导?”
灵犀想请他看的本就不是赛扁鹊下过结论的情志病,她问:“那心病所致的气血紊乱,心法反噬呢?”
闻人衍随即笑了,饮尽杯中残酒,道:“这你不能找大夫啊,跟谁学的找谁去,长安不是有个大云光明寺吗?正巧他们眼下被打成了魔教,你家阿郎身体虽然衰弱,但财力依旧昌盛吧?让他拿着钱去救救老乡,顺道就能把病给看了。”
灵犀如鲠在喉,盯着他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闻人衍没事人似的自顾自吃喝,也说不上来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酒劲很快让灵犀眼前的闻人衍变成了一对闻人衍,她试着打起精神,甩了甩脑袋,站起身想往外走,却天旋地转摸不到门。
“哎!你去哪?那是墙!”
灵犀捣腾两步,道:“我出去找水……”
闻人衍见她这熟螃蟹一样的脸,站起身道:“坐着吧,我去给你拿。”
灵犀晕乎乎扶着墙,“多谢。”
很快,闻人衍提溜着茶壶回来,推开门时还在与倚廊眺望的女郎们寒暄,眼梢瞥见灵犀侧卧在软塌上,也不知是睡过去了还是昏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