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索不仅霸凌同学,还捏造班上任课老师的谣言,说化学老师与生物老师有一腿。
两位老师都各自有家庭,这事闹得挺不愉快的,他们被谣言搞得差点离婚了。
最后这件事以魏索简单道歉结束,两位老师的家庭却有了伤痕。
对于魏索的恶行,同学们噤若寒蝉,老师们也是忍气吞声,越是这样,越助长他的气焰。
傅山越忍不了了,抓住魏索犯错事实,要求学校把他开除,闹到了校长办公室。
魏索的姑姑亲自出面,在校长办公室帮魏索求情,卖出副书记老公的面子,言语间尽是威逼利诱。
傅山越早就对学校上下沆瀣一气很失望,已经下定决心离职了,便冷笑道:“今天无视校规,明天就能无视国家法规,你这个姑姑能替他擦屁股擦到什时候?别擦了满手腥臭把自己和家人给害了!”
副书记夫人长到四五十岁没听过一句粗话,更没料到这个初出茅庐的后生竟敢这样说她,羞愤欲哭,气得说不出话来。
校长拍案而起,把傅山越骂了个狗血淋头,然后耐心安抚副书记夫人,先让魏索回家反省几天,说是看他表现再做安排。
傅山越在魏索返校前一天递交了辞职申请。
但是魏索再也没来爱莲中学——在他居家反省的第三天,他的副书记姑父突然被双规,最后因受贿罪被判刑了。
而魏索的父亲,莫名其妙地,畏罪自杀了。
傅山越想起来了,那个被魏索在凳子上放图钉的女孩子,就是徐凌云。
*
最初,徐凌云被魏索霸凌时,他还没那么厉害,她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加上张荷花天天在她耳边念叨:“要不是我卖老脸,你哪能成为爱莲中学的指标生?”
指标生,就是重点高中在其他薄弱初中破格录取的学生。
为了张荷花的苦心,她忍了。
后来趁傅山越请假时,魏索的霸凌变本加厉。
课间跑操时绊她一脚,搞大扫除时把洗了拖把的脏水洒到她身上,往对她好的女同学的桌子里塞死老鼠,害得没人敢跟她玩。
她质问魏索,魏索漫不经心地说:“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这么较真呢?”
她找过代班班主任两次,找过政教处的老师两次,每次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后来,她自行车车轮又一次瘪了,她摔倒在放学回家的马路上,差点被货车碾到,她推着自行车回家,在路上买了把水果刀,放进书包里。
书包里放的不仅是刀,更是她对整个世界的恨意。
她恨抛弃她的徐彪,恨把徐彪赶走的张荷花,恨得到徐彪偏爱的大壮,恨自己是女孩,恨男性,恨强势者,恨懦弱者。
那天的物理课,她坐到了凳子上的图钉,她回头看向魏索,他正看着她偷笑。
她冲到魏索面前打了他一巴掌,魏索也打了一拳过来,两人还要再打,被物理老师拉住了。
下课了,两人被叫到语文办公室,徐凌云以为是代班班主任处理这件事。
可是代班班主任把他们领到傅山越面前,他提前回来了。
徐凌云把袖子里露出一端的水果刀,藏进去了些。
魏索再也没来爱莲中学。
这件事过后,徐凌云再也不迟到,再也不忘穿校服,再也不骑自行车冲坡了。
学校里没人敢欺负她,更没人理她,可是她不在乎,因为她很难过。
她努力学习的样子,傅山越已经看不到了,因为这件事,他辞职了。
*
天色已暗,可是路灯还没亮起,徐凌云从裤子的大口袋里掏出团纸巾,擦擦脸上已经干了的血迹,对傅山越说:“听说你离职后我很愧疚,我总是想,是不是我多忍几天,忍到高二结束,再忍高三结束,魏索不被告发,你就不用离职了。”
听了她的话,傅山越才明白,原来,徐凌云一直以为他是因为替她出头才被迫离职的。
所以她对他这么好只是因为补偿心理吗?
他心里只满足了一下下,陡然间就又变得空虚。
傅山越此时还不明白,他当年为了劝退魏索而辞职的举动,在一个青春期女孩的眼里是惊天动地的壮举。
这项壮举弥合了她小小世界里的巨大裂痕,平息了她对男性的极端恨意,也将她从自卑的泥沼里挖了出来,给了她一条正向信念:有些大人是可靠的,有些男性也是可靠的,她是值得被救赎的。
傅山越拿过徐凌云的餐巾纸,牵着她走到步道一边的直饮水机旁,沾上水,替她擦脸,说道:“你做得很对,坏人就该被惩罚。我当初离职是我的原因,不怪你。”
他教高二那年的秋天,他突然一直做噩梦,梦里面海水冰冷,令他窒息肺疼。
每次半夜醒来他都睡不着。这样持续了两个星期。
他告诉学生出差去了,实则是请假去看病。
心理医生说他这是创伤后遗症,被压抑多年的伤疤不知怎的被翻开了,需要回到源头好好治愈。
他谢过医生,然后回到他出生的小镇去了。
回来不久,他决定辞职。
他自以为潇洒地抛弃了管了两年的学生,什么都忘了。
现在看来,不是潇洒地抛弃、遗忘,而是因愧疚而选择性遗忘。
不然,当年徐凌云在办公室里攥着拳头、蓄着眼泪控诉魏索的场景,为何在此刻历历在目。
徐凌云哪里知道这些,她愧疚了十年,遗憾了十年。
她总是想,如果有机会再读高中的话,一定不让傅山越那么失望,一定不让张荷花那么操心。
徐凌云问傅山越:“老师,你觉得我暴力吗?”
“是有点莽撞。”傅山越笑了,“但是维护正义,不正是需要一点点的暴力吗?”
他肯定她,徐凌云喜上眉梢,擦脸擦得更卖力了。
纸巾质量不好,沾水擦脸后全散了,搓成一条条的贴在她脸上,傅山越用手指轻轻捻掉这些纸条条,笑道:“你是不是连纸巾也买二手的?”
“哪有。”徐凌云突然就屏住呼吸不敢说话,她觉得傅山越的指腹软软的,碰到脸上痒痒的,他越擦徐凌云越感觉不对劲。
她想别开脸,傅山越捏着她的下巴扳回来,四目相对。
河对岸灯火朦胧,此时月色正好。
傅山越看着徐凌云,眼里柔情更胜月光。
第21章 老师,你不对劲(2)
徐凌云不敢动,内心如江水般宁静又澎湃,江流宛转滋生一片花海,花海涌进鼻子,刚刚擦拭干净的鼻孔便又开始流血。
……
煞风景。
傅山越替徐凌云擦鼻血,问她:“怎么每次受伤都是鼻子?”
徐凌云说:“我不知道啊。诶,你怎么知道我总是鼻子受伤?”
傅山越:“额哈哈,那个,你妈妈有一次跟我说过这个。”
“我妈还跟你说了什么?”
“她没说过别的了,真的。”
“老师你别骗我。”
“我不骗你。”
两人在河边散步回家,走着走着月亮被云层遮蔽了,下雨了。
徐凌云没有伞,她拉着慢悠悠的傅山越撒丫子狂奔:“快走啊下雨啦!”
傅山越:“下点小雨怕什么?”
“怕你淋湿感冒啊!”
“你才那么弱。”
“是是是,我弱!”
两人躲进了公交站,公交站那点雨棚檐子完全不够遮雨的,雨越下越大,两人又躲进不远处的小型公共图书室。
图书室只有八九平方大小,开着空调,凉爽干燥,四面都是玻璃,书架上摆着的大多数是些童书和过时的心灵鸡汤成功学。
傅山越翻到一本诗集,想起了阳木送徐凌云的诗集,问她:“阳木送给你的诗集你看了吗?”
徐凌云想了想,一拍大腿:“我当时把它放在院子里奋斗熊的窝棚上了!”
她立马打电话给张荷花:“妈,快帮我去院子的窝棚上收了那本笔记本!”
今天中秋节,张荷花放假,她正在外面棋牌室搓麻将:“我在外面,下这么大雨回不克,你自己去收嘛,碰!”
徐凌云挂断电话,急着要回去,被傅山越一把拉回来:“还在下雨,去干什么?”
“下雨了,回家收诗!”徐凌云推开玻璃门要走。
“雨停了再去。”傅山越把她拉玻璃门的手拉过来,看着她手掌上一道伤口问,“疼吗?”
声音那个柔呀,那个磁性啊,尾音收得发颤,似乎真的疼到心坎里了。
在夜雨的掩护下,傅山越似乎又脱下人皮,化为山精野怪,要用妖言勾引徐凌云。
徐凌云对此的反应,就像小学生第一次发现神圣的老师竟然会如厕一样,极其不适应,逃也似的抽回自己的手,把手伸到门外面说:“诶,不下雨了,妈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