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忍不住想象徐凌云躺在这铺床上睡觉的情形,然后拍拍脸自嘲:“想什么呢。”
傅山越煤气中毒还没好透,现在脑子乱七八糟的。
他翻来覆去许久,又失眠了,索性起床,拿出笔记本电脑,充电,开机,打开码字软件,翻到他两年前写的小说,一个两千字的开头。
然后又是长久的一片空白。
他还是写不出故事。
第8章 七夕节,血色玫瑰
徐凌云完全不知道她的高冷恩师在想什么,她离开傅山越房间时,心里想着:“他真惨。”
父母离世,生意失败,没有工作,没人帮扶,煤气中毒,没钱住院。
而且他好像有点想死。
这当然能理解,要是换成她自己,早就死八遍了。
如果吉尼斯有个比惨的项目,傅山越去参加,绝对榜上有名。
出于莫名其妙的补偿心理,她在前一天听张荷花说要请傅山越来教大壮后,就马上把自己的房间腾出来给他住。
他应该不会发现那间卧室是她的吧?她不希望他会发现,又希望他会发现。
深夜了,徐凌云一家三口还在不停地忙活。
张荷花忙着打扫卫生,忙着扦插吸饱水分的茶花枝。
徐凌云让大壮帮她装车,把院子里的旧家电运上三轮车,这些都是些完全报废的旧家电,不能囫囵个卖到二手家电市场,只能拆掉卖到废品站。
但是徐凌云今天嫌弃它们摆在院子里乱糟糟的,不想拆了,便直接拖到废品店便宜卖了。
明天就是七夕节了,徐凌云顺便去花卉市场取玫瑰花的货。
买花的钱是张荷花掏的,她说:“就剩这么些了,你再坑我我就要去卖腰子了。”
“你那两个老腰子哪个敢要?”
“大声叫卖总会有人要的,实在不行就跟卖破烂一样贱卖了。”
徐凌云不想理她,一咬牙,跨上三轮车,运了一车斗的玫瑰花回来。
一家人忙着修剪、包装玫瑰花,一直到十二点才休息。
徐凌云其实有点生意头脑,平时收收破烂,节假日则顺时而动,拉着张荷花和大壮一起卖点应景玩意儿——过年卖春联,清明卖纸钱,端午卖粽子,中秋卖月饼,情人节卖花,平安夜卖苹果……有亏有赚,赚的居多。
不管是中国节还是洋节,对于她们来讲,能做生意的就是好节。
第二天天没亮,徐凌云就忙着去送花。跟所有做生意的人一样,她热衷于加微信,大号小号的好友加起来有好几千了。
她好几天前就在朋友圈发广告,说七夕买花,城区包送,附赠手写卡片。
七夕这天生意实在是太好了,是朵花都能被卖掉。
徐凌云早上五点开工,一直到八点,把两辆车都跑没电了,只好去租了辆电动车接着送。
傅山越下楼吃早餐时,没看见徐凌云,看见了一院子的玫瑰花。
“阿姨,怎么那么多花?”
“傅老师醒了啊,这是徐凌云进的花。”张荷花一边修剪花枝一边说,“今天七夕节,我们卖花呢。”
“小徐呢?”
“她刚刚出去送花了,她从早上四五点开始,忙到现在还没停。”
这么辛苦的吗?怪不得吃那么多饭还是那么瘦。
傅山越问张荷花:“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张荷花立马笑了:“能!徐凌云喊我帮她写情话卡片,我老太婆一个,老眼昏花,没读过几天书,字又太丑,你帮她写下咯?”
“行。”
傅山越带上卡片,拿了支蓝色外壳的圆珠笔,去医院吸氧了。
他煤气中毒后续还要治疗一个月,主要治疗手段是吸氧,每天一次。
他是轻微中毒,所以进的是普通吸氧室。
排队时,傅山越手里拿着那支蓝色的圆珠笔,把现有的文案都抄完了,剩下的卡片,他尝试自由发挥。
笔没墨了,傅山越把笔扔在门外垃圾桶里,向护士借了支圆珠笔,护士见是一个穿浅蓝衬衫的清爽帅哥,很殷勤地为他找来圆珠笔。
吸氧座位有空了,傅山越坐下,戴上氧气管,深吸一口氧,笔尖在卡片上滑动,写出来了第一句情话:
“你出现的第一刻,命运在我耳旁说:你可以流泪了。”
他越写越顺畅,把剩余的卡片全部写满。
虽然写不出故事,写几行句子还是没问题的。
傅山越燃起一点自信。
吸氧室的隔壁就是妇产科门诊,来吸氧室的除了几个老人外,多是孕妇,傅山越请女士们阅读他的卡片,让她们给评价给意见。
腆着大肚子的女士们都红着脸笑了,给予极高评价,便问他这是做什么,于是傅山越给她们介绍徐凌云的鲜花生意。
医院的护士们听说吸氧室有个很帅的病人在卖玫瑰花,还赠送手写情书,趁休息时纷纷赶来加微信。
前门后门都陆续有护士进来。
傅山越让她们加徐凌云的微信。
徐凌云送完最后一单,在马路边树荫下歇息,掏出手机看看,发现傅山越发来了二十几条消息,点开一看,全是订鲜花加微信的,大部分都是送往医院的。
“搞什么鬼?”徐凌云立马回家取货,送往医院。
傅山越正在医院护士站里,被好几个人围着,他远远地看见走廊那边一个人抱着一大捧玫瑰花束过来,头身都被挡在花束后看不见了,只看见穿军绿长裤的大长腿跨着大步过来,傅山越便冲出包围,去迎接徐凌云。
徐凌云问傅山越:“老师,你怎么那么厉害?”
傅山越捧着一大堆花束笑了:“不是我厉害,是你的花新鲜漂亮。”
这还是这几天来,徐凌云第一次见傅山越开怀大笑,忽然就与那个躺在厨房地板上双手交叠的形象脱离开了。
妇产科那边忽然一阵嘈杂,“你们快让我走!”尖利的声音回荡在妇产科走廊。
徐凌云看过去,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她穿着一条粉色连衣裙,披头散发,右手拿着一个尖锐的东西,对着自己的脖子,像是要刺下去。
她的左手手背贴着胶带,正在流血。
吸氧室和门诊室的好几个医生都出来了,看到这种紧急情况,赶紧关上门,让里面的人把门锁上,保护孕妇们。
只听女孩对面的一个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的医生说:“把笔放下来,有什么要求好好说,我们都答应你好吗?”
“笔?”傅山越看清了女孩手中笔的末端,蓝色的,他对徐凌云说,“糟糕,可能是我丢在垃圾桶的那支笔。”
徐凌云手里捧着的玫瑰花都忘了拿下来了:“啊?”
“你们别想打掉我的孩子!”女孩发了疯一般,“这是我跟他的孩子,你们要打我孩子,先杀了我吧!”她把笔往脖子上摁进去了一些,脖子也流血了。
“乖崽,我们今天不打孩子了!”医生旁边,一个穿碎花上衣黑色长裤的中年妇女十分惊慌,她把散到眼前的头发胡乱挽到耳后,强装镇定说,“妈妈带你去找中医,说不定中医可以把孩子保下来。”
“你不要又骗我!”女孩急得跺脚,颤抖着发出哭音,“他不要我了,如果我生下孩子,他说不定就回心转意了……
女孩后方来了个男医生,试图夺下她手中的笔,被女孩发现了,她立马靠在吸氧室的外墙,威胁着想把笔往自己的脖子刺得更深些。
徐凌云干着急,她往旁边一看,发现傅山越不见了。
只见女孩继续哭着说:“我本来就不完整了,堕了胎更加不完整了,他更加不会要我了……”
女孩右侧,吸氧室前门忽然被打开,一个人影出现,想夺下女孩手中笔,女孩尖叫着反抗,刺中了对方的脖子,女孩子终归是瘦小些,他夺下了她手中的笔。
徐凌云看清了肩膀被刺的是谁后,把手中几束花往旁边护士怀里一放,冲进人群,把女孩扒拉开,问靠在墙上捂着脖子呲牙裂嘴的傅山越:“老师!你有没有事?”
女孩被她妈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了,妈妈哭天喊地摸着她的脖子和手:“我的乖崽哟!你怎么这么蠢啊!”
傅山越松开捂着脖子的手,脖子上血淋淋地,傅山越看徐凌云急得要哭的样子,笑了:“没事,我脖子硬得很。”
那么多血,徐凌云真的要哭了。
女孩倒在妈妈怀里,全身没力气似的,只剩眼睛还睁着。
她妈妈着急地问医生:“她怎么了?”
医生戴着口罩说:“手术台上,麻药打了三分之一,她突然叫嚷着拔掉针头,叫我们放她走,我们怕她有危险,就松开了缚脚带,就……这样了。”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愧疚。
傅山越和女孩一起被送到了急诊室检查伤口,所幸都只是表皮伤,没有伤到要害。
女孩身体里有麻药,此时起效了,她倒在妈妈怀里,表情呆滞,任凭医生给她清创包扎,时不时地掐一下自己的手臂,就是不肯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