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_少地瓜【完结】(90)

  出来讨生活的人都机灵,那向导见苏小郎神色变幻便猜着了,笑道:“不是想象中那般金碧辉煌吧?”

  苏小郎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算是默认了。

  那人见多了这样的反应,不以为意,“再穷的地方也有富人,再富的地方也有穷人,穷人有穷人的耍处,富人嘛,有富人的归宿。咱们自这个门进,途经之处皆是些平头百姓,嗨,普通老百姓嘛,在哪不一样?都是凑合过着吧!谁还往门上贴金镶银不成?

  可你们要去的那客栈附近就不同了,白天瞧不大出来,只待入了夜,嘿嘿……”

  明月也挑起帘子边来,听他说怎么不同,却见那人话锋一转,忽而问道:“你们见过挥金如土吗?”

  明月摇摇头又点点头,“算是见过吧。”

  她曾远望过杭州的园林,近看过西湖中泊着的高大画舫,那些游船日夜飘荡在西湖中心,笙歌曼舞,夜夜不停;管弦丝竹,日日不歇。

  据说光那一船歌姬、舞娘、唱戏班子,三餐酒水佳肴,一日便要耗费数千两之巨!

  用绣姑的话说就是“烧的都没他们花的快!”

  那不是画舫,而是一座座移动的销金窟,雕花窗内穿透纱帐飘出来的香雾,不像香料焚烧的烟气,而更像是融金化银时高温产生的水汽……

  那人本想过个嘴瘾,听了这话便有些噎住了,赌气般问道:“你们哪里来的?”

  你们都见过了,还叫我怎么吹!

  听说是杭州之后,他立刻变老实了些,声调都不那么高亢了,“啊,杭州啊,那,杭州那也是天下少有的富贵繁华地……”

  说着又重新抖擞精神,“可京城终究是京城,另有一派尊贵气象,对吧?”

  输人不输阵!

  明月觉得这人怪有意思,笑道:“那是自然,天子脚下终究是不同的。”

  见她给面子,那人复又高兴起来,兴致勃勃地说起某日帮某位贵人跑腿时遇见的情景,“几个富商欲要捧花魁,各有所好,便斗起富来,那些个绫罗绸缎、金银箔打的花,眼皮都不眨的往台子上抛,哎呀,那可真是银子不是银子,钱也不当钱了,哗啦啦下雨一般带出风来……有几个家伙撞了大运,被人随手抓了一大把金叶子做赏钱,转头就在城外买房置地,狗日的,真是给他们赶上了……”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晃脑砸吧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纸醉金迷的夜晚,悔恨自己没抢到金叶子,而明月和苏小郎也听得入了迷、出了神,脑海中勾勒出京城映像的一角。

  过了一条街,那向导又问:“姑娘,你们来走亲戚还是做买卖的?”

  快进腊月了,这会儿过来的外地人不外乎这两个目的。

  明月避而不答,只说了个地址,问怎么走。

  向导一听,肃然起敬,神色都不同了,“哎哟哟,那一条街住的都是官儿呢!感情我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见谅见谅!”

  苏小郎哈哈大笑,明月却若有所思。

  人都说京城一片瓦掉下来砸到十个人,怕不是有七个官,照常理来说,本地人早该见怪不怪了。他反应这么大,那条街必然非同凡响,住的怕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我还能顺利见到常夫人么?明月不禁多了两分担忧。

  “嗨,我也是头回来。”她故意说一半藏一半,有心的自会帮忙补足。

  果然那向导便笑道:“不瞒您说,方才我为什么专找您呢?老远我打眼一瞧您这通身的气派,这眼神儿,哎哟哟,就不是一般人!瞧瞧,叫我说准了吧。头回来也不打紧,达官显贵们亲戚多着呢,哪儿能各个都周全,心里记着就好。走亲戚、走亲戚,多走两回自然就熟了!”

  苏小郎面色古怪的撇了他一眼,这张嘴不去做买卖真是可惜了!死人都能给你说活了。

  还“通身”,方才东家只撩开窗帘露了脸,你能看到什么“通身”!

  得知明月和当官的沾亲带故,那向导越发热情周到,沿途所见所闻恨不得介绍个底儿朝天,哪里有最大的戏园子,哪里是古玩店,哪里又有最好的宣纸、徽墨,哪里又是最热闹的青楼酒肆……

  想起来做主的是个年轻姑娘,他又麻溜儿甩了自己一小巴掌,赔笑道:“瞧我这嘴,该打该打。”

  娇客跟前说什么混账话!等会儿拿不到钱就老实了!

  “一进腊月,那些个大户人家便忙乱起来,您看您是先下榻呢,还是先上门去打个招呼、递个拜帖什么的?”他立刻换了个话题,试图亡羊补牢。

  既住客栈,想必没提前打招呼,肯定不是近亲,贸然登门未必能见得上呢。

  明月一想,那倒也是,“先递拜帖吧。”

  最近几个月,她一直苦练大字,尤其将一张拜帖反复写了几百遍,愣是写出一点人样。

  那名叫黄三的向导便带着他们往目的地的后门去,到了之后自己先跳下车,上前叩门,请了门子出来。

  “东家,风里夹了雪粒子,冷得很,”苏小郎扭头对车厢内道,“把拜帖给我,我去递吧。”

  “就这么几步,不碍事。”明月在里面穿好斗篷,掀开车帘,抬眼望了望油漆鲜亮的门扉。

  渐渐猛烈的西北风中确实带了冰凉水汽,瞬间冲散了她口鼻间喷出的白汽,“我自己来吧。”

  若非主人家慈悲,自己一介小小商贾,连站在这里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还畏惧这点风雪么?

  苏小郎从车后面搬下脚凳,明月踩着下来,先给门子看过之前常夫人给的书信封皮和名帖,又递上自己的拜帖,“劳烦您通报一声,杭州旧友来访。”

  说完,又要给银子。

  那门子见她有自家少夫人的名帖和书信,哪里还敢要?当下推辞笑道:“姑娘客气了,只是实在不巧,今儿一大早夫人就陪同老夫人出门赴宴,说不得要傍晚才回,现下确实不在。不如您在何处下榻?待夫人回来,小的也有地方传话。”

  明月便将预备下榻的客栈说了,“姓江,江明月,今儿刚到。”

  京城管得严,外地人住店都要给店家看过身份文书才行,姓名、来历都做不得假。

  一旁的黄三见门子如此客气,越发觉得明月不凡,送到客栈后又帮忙交t割,还特意去跟前表功,“小的黄三,就住在城里,办事还算利落,外头那下巴有痣的跑堂认得我,您若再有差遣,只管使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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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注1】有读者说卞慈盯着明月,像神经病,不是,你们误会了,他平等地盯着每一个人,不然之前的郭老板怎么栽的?

  还有啊,我没说过他是个好人啊!他自己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商场也好,官场也罢,哪儿有啥纯洁无暇啊,这本书大概率没有绝对的好人,迄今为止女主角也不是什么善茬子,望周知!

  【注2】宋代北方有漕运,但基本为官用,大运河主干很少用作民用,基本都做粮道、木材和军需等国家大事通道,而且因为维护成本和难度太高,北宋末年漕运四渠就先后废弃了。

  第51章

  明月和苏小郎十一月二十九近晌午进京,莲叶次日巳时前后到客栈,明月分外惊喜,“好姐姐,你怎么亲自来了!”

  一时间,莲叶竟不敢相认,看了她好一会儿才惊道:“明月,你是明月?”

  迎面走来的姑娘面颊匀净,白里透红,身量高挑匀称,衣衫光鲜齐整,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一身旧衣的落魄小女孩儿了。

  她快步上前,拉着明月看个不停,又拿手比量,“近两年不见,你高了足有大半头呢,脸儿也长开了,真好,像个大姑娘了!”

  明月忙拉着她去桌边坐下,又命博士点好茶来,“姐姐也是越发有气势了,这两年你和嬷嬷怎么样?夫人还好吗?”

  “好,都好!”莲叶笑道,“如今虽然隔得远了,但是夫人闲时也常说起你呢……”

  常夫人慈悲心肠,日常随手帮过的人不少,可如明月这般迅速成长又知恩图报的,寥寥无几。

  明月叹道:“也不知我是哪里修来的福气,能得夫人这般挂怀。”

  几句话说下来,长久不见的那点生疏便渐渐散去。

  她们也不免感慨,当初本是萍水相逢,又隔着天南海北的,谁能想到彼此有心,这段意外的缘分就这么维持下来了呢?

  茶博士在桌边摆放茶具,当面点了两盏“童子戏雪”的茶来,衬着外面纷纷扬扬的瑞雪,十分应景。

  “点茶”是先在茶盏中放好茶叶末,再以沸水冲泡,技艺精巧的人可如眼前这般以茶沫作画,被上流社会推崇,视为风雅。

  有些讲究的,极力钻研,便如斗鸡斗狗一般彼此竞赛,看谁点出的茶画更精美。昨日常夫人婆媳一同去赴宴,席间就有人斗茶来着。

  其实明月自己更喜欢煮茶喝,图一个茶汤清亮、畅快解渴,但既入京城,又要招待,说不得要附庸风雅一回。

  又有一碟酥脆可口的奶香蓑衣饼,乃是杭州传过来的;一碟清香琥珀松子糖,是东北边传过来的,南北并做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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