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商_少地瓜【完结】(59)

  吴状师什么都没说,可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却好似什么都说了。

  该死该死,既是州城来的名状师,想必知晓上下诸多手段,莫不是……

  关鹏腔子里一颗心没来由的突突直跳,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忍不住想分辨点什么,可理智告诉他,此时开口便是不打自招、做贼心虚。

  吴状师却在下一刻挪开视线,重新看向方知县,“且不说人证不足、物证存疑、动机不明,此二人劣迹斑斑,左邻右舍皆可为证,想必公门中亦有其犯案卷宗,诸位且想,此等货色指控两个弱质女流殴打自己,难道不荒唐不可笑吗?”

  大堂外围观的百姓们纷纷哄笑出声,“可笑可笑,当真可笑!”

  又有人大声道:“我识得他们,此二人乃城郊有名的泼皮,常对往来妇女言语调戏……”

  “是哩是哩,还曾偷过我家鸡子、猪头!”

  “肃静!”方知县狠拍一记惊堂木,众t百姓齐齐一抖,顿时安静下来。

  他先被吴状师好一通抢白,又见百姓们起哄,面上难堪,有心发作,奈何吴状师经验丰富,所提之处皆为关键,经不起推敲。方知县便冷着脸质问刑房众人,“可有人证、物证?卷宗缘何迟迟不递上来?”

  后半句是说给吴状师听的:听见了吗?都是下面的人瞒着本官自作主张,本官无辜,一概不知。

  关鹏支吾道:“当时荒野无人……不过此二人与被告两名女子素不相识,伤势更做不得假,不大可能无辜诬赖。至于物证,卑职已着仵作核验过,此二人的伤口与锄头刃部吻合,确为这两把锄头所伤。”

  也不是古往今来所有的案子都有外部人证啊,都怪这吴状师多事,若再晚几日,那两个女人撑不住招了,便可盖棺定论。

  “人证,何为人证?与本案无关者!此二人疑点重重,所言皆不可信!”吴状师直接喷到他面上去,字字诛心,“尔身在公门,办案无数,是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呢,还是心中有鬼,知法犯法?”

  关鹏一噎,才要狡辩,却见吴状师大手一挥,沙包大的拳头迎面而来,关鹏本能躲闪。

  哪知对方只是虚晃一枪,趁他躲闪来不及开口的工夫,继续扯着大嗓门喊冤,“再说物证!你口口声声找仵作验过,仵作可曾亲眼目睹锄头上有血迹?可曾亲眼见被告手持这两把锄头伤人,被告又可曾招供画押?

  甚么伤口与锄头刃吻合,敢问这两把锄头与普天之下其他锄头有何不同?天下锄头皆大差不差,便是同一铁匠打造又如何?放眼整个固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照这样讲,若哪日有谁被青砖打破头,凡辖下家宅以青砖堆砌者,皆有嫌疑,皆要入狱?”

  他的嗓门极高,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且通俗易懂,公堂外围观百姓们全都听清了,各个津津有味,点头称是。

  真不愧是大地方来的状师,真痛快啊,简直比说书的讲的还精彩。

  接连被戏弄,说又说不过,关鹏面上青一阵红一阵,鼻尖汗都出来了。

  差不多的事他干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驾轻就熟,怎么这回哪儿哪儿都不顺!

  明明两个人都抓了,怎么还会走漏风声?

  孙三又是犯什么混?

  怎么又蹦出来个州城的状师……诡异,这件事哪里都透着诡异,莫不是要阴沟里翻船?

  听到这里,方知县如何猜不到内情?

  想必是有人和那两名被告有仇,借机陷害。

  只是没想到对方早有准备,自己扛住了没招,还把吴状师请来了!

  纵观整个事件,其实核心非常简单,就是粗暴地以权势压人、封锁消息,等人什么时候熬不住了,“招供”了,“案子”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但对普通人而言,想要破局?

  难,很难,几乎不可能!

  消息要灵通,反应要快,要够能忍,还要有钱、有门路……缺一不可。

  水至清则无鱼,庙小妖风更大,似此等事件,各地都有,方知县不是不知道。

  但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都懒得管。

  可如今闹到明面上,他就不得不管。

  人证物证皆属无稽之谈,荒唐一案就此打住,方知县将惊堂木一拍,望向关鹏,“你有何话说?”

  关鹏眼珠一转,有恃无恐道:“回禀老爷,那两名女子是外来客商,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走了,卑职只是按规矩将那二人请了来问话,未曾苛待,更并未定罪呀。”

  方知县道:“带上来。”

  慢慢恢复平静的关鹏坦然站立,目光不躲不闪,丝毫不见慌乱。

  带上来又如何?没人动手!天王老子来了也无话可说。

  哼,最多判个“误抓”罢了。

  稍后明月和七娘上堂,方知县见她二人虽精神萎靡、形容消瘦,然确无伤口,点了点头,不过还是问了句,“本官且问,你二人可曾受刑?”

  明月不卑不亢道:“回大人的话,自我二人入狱那日起,便被当作人犯,所带银钱财物,皆被牢头索去,前后四五日,皆水米不沾,更有狱卒屡屡恐吓,欲逼我二人认罪……”

  方知县意味深长地看向关鹏。

  没动刑,他便不好以此拿捏关鹏,借机惩处;可也因没动刑,他不必为关鹏牵累,免去上官责罚……可谓有利有弊。

  关鹏故作惊讶,“甚么,竟有此事?”

  他向方知县一拱手,“卑职对此一概不知,大人,必要严惩啊!”

  方知县冷冷看了他一眼,“有无此事、何人所为,本官自会查明。”

  此獠目无尊上,着实可恶!

  铁打的吏员,流水的知县,这些地头蛇沆瀣一气,将下头守得水泼不进,屡屡要给历任县官难堪,也该吃吃苦头了。

  关鹏面上恭敬,心中却并不当回事。

  县令又如何?孤身赴任,几年就走,还不要靠下头的人办事?

  方知县暂将心头火气俱都撒到那两个原告泼皮身上,惊堂木拍了几下,又拿朝廷律法威逼,“尔等可知诬告者反坐,来啊,拉下去,杖八十,流两千里!”

  诬告反坐,意为若经查明,原告无中生有,诬陷被告,那么将被处以被告的罪名。比如本案明月和七娘的罪名是“故意伤人致残”,如今各项证据缺失,案件不成立,两名原告便要承担该罪名。

  那两个泼皮根本不懂法,本以为美美的拿了银子告状就好,若成功,说不得还能再从明月身上讹诈一笔,即便不成也无甚损失。如今听了这话,恍若晴天霹雳,人当场就傻了。

  怎么回事,我们为何要挨打?

  还,还要流放?!

  直到被拖着往外走,那二人才骤然回神,拼命挣扎,惊慌失措地大喊起来,“冤枉,大人冤枉啊!”

  “大人,我们知错了,是胡家,对,是胡家的人指使我们这么干的啊!”

  莫说流放千里,若无人照看,八十杖下来焉有命在?

  他们不敢指认关鹏,一咬牙,干脆将始作俑者供了出去。

  一环套一环,没完没了!

  方知县有意杀鸡儆猴,吴状师浑不在意那二人死活,等着外头噼里啪啦响起行刑声,吴状师才指着明月和七娘问:“大人,此二人清白可证了吧?”

  方知县不搭理他,只看着堂下的明月和七娘道:“经本官查证,你二人无罪,可以走了。”

  至于扣押的牲口和其他随身物品,稍后自有状师与衙役过档交割。

  明月和七娘对视一眼,郑重谢恩。

  “大人,”明月又道,“民女有些财物被牢头拿走保管,可否允许民女回去取来?”

  她说得颇客气,以“保管”代替“劫掠”,也算变相替方知县打圆场了。毕竟手下衙役闹出索贿丑闻,委实不雅。

  方知县不在意这些细节,见她识趣,摆摆手叫她自便。

  “谢大人。”明月行了一礼,起身向吴状师点头示意,与七娘原路返回。

  走出去一段,就听后面方知县慢慢叫停,命人重新将那两个被打得哭爹喊娘的泼皮提进去,“你二人说是胡家指使,哪个胡家?可有证据……”

  七娘频频回头,遗憾道:“可惜不能亲眼看到胡家伏法。”

  “看不到的。”明月摇头。

  七娘诧异道:“为何,那二人不是当堂指认了么?”

  今天是个大晴天,数日不见阳光,明月有意走得很慢,舒展四肢肆意接受沐浴,“你方才也听见了,办案要人证物证俱全。他二人身处其中,所言本不可信,胡记的人不会认的。至于那刑房典吏,如此肆无忌惮,想必是做惯了的,必然不会留下把柄……”

  吴状师之所以不继续反告,也是因“诬者反坐”一条:他们并没有胡记和刑房勾结的切实证据,若对方拒不承认,明月和七娘也有可能受到牵连。

  眼下最要紧的,以及吴状师的首要任务就是以最快速度将她们捞出来,而非贪心不足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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