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吕德昌要的那几个颜色,说真的,国内还真不好卖,但染色简单啊!深知犯不着朱杏亲自出手!
厚布加重颜料,成本嗖一下子就上去了,再算上提花的工艺和染色的工费,粗粗核算下来,这么一匹布的本钱就高达二两半左右。
“按规矩呢,定布需t要先交三成的定金,但是您这个要的太急了,我得叫工人加紧着办,说不得晚上还要熬夜做,另有开销,所以我得要五成。”明月放下算盘说。
“五成?”吕德昌咋舌,“这也太多了吧?”
“不算多了,”明月摇头,坚持不退,“想必吕掌柜也是冲我们的招牌来的,我可以毫不客气的说,在短短两个月之内能如期交出符合您要求的大宗货的织坊,眼下只我一家。”
单看五千匹布其实不算多,但这件事难就难在吕德昌要得急,而且颜色和厚度也不是现在市面上有的,必须现做。
吕德昌皱眉,试图讨价还价,“像您这么大规模的织坊确实不多,可散户和小织坊多不胜数……”
“当然,”明月微笑,“可您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风险不是吗?不然也不会直接来找我们了。”
头一个,提花并不是每个散户都会的工艺,就算会,也未必有能织提花的织机。
其次,明月曾经也从散户手中收购,深知其中的苦闷,因为每个人的习惯、技术乃至喜好不同,导致织出来的成品布质量参差不齐。而且很多人根本就不守时,光去收就是一项苦差事,甚至收到手才发现根本就不合格……
两边好一番讨价还价,明月寸步不让,吕德昌也无可奈何,但也提出了另外的要求。
“我相信明记的招牌,也可以交五成定金,甚至一口气全交了也不要紧。但文书中必须约定,如果你们不能按时交付怎么办!”
说得难听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今明记铺开这么大的摊子,光房产田庄就有多少了?吕德昌还真不怕她赔不起。
但既然要签订契约文书,那么就要约束双方,总不能自家步步受限,而另一家而却肆无忌惮吧。
明月没意见,“自然。”
尤其是这种加急的货,买家本身就承担着风险,因为一旦不能按时拿到货,接下来的买卖就黄了,损失的可不仅是商机,所以卖家也必须给出相应的保障。
如今的行规是若卖家不能按时出货,不仅要如数退还定金,而且还要按照卖家过往出手时的货物价格进行赔付。
比如说吕德昌从明月这边拿布是二两半一匹,但他是要运到高丽和倭国去卖的,在那边的丝绸贵比黄金,一匹普通丝绸也会身价激增,至少卖到三十两,若果然错失商机,而且责任完全在于明月的话,那么明月就必须按照三十两的价格给他补上,这也才算公平。
谈了半日,双方终于达成一致,痛快地签了文书。
因为港口在东面,而明月的染坊织坊也在城东,所以届时会由吕德昌的队伍直接出城向东,从那边仓库取货后继续往东到港口,这样不必来回折腾,双方都能省一点。
买卖谈成,吕德昌明显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也有心情跟明月闲聊了。明月就顺势问他海外的买卖的怎么样。
以明月如今的声名和体量,会关注海外贸易并不奇怪,海外诸国的人多着呢、场子大着呢,吕德昌倒不怕她抢生意,“我若说不赚钱,江老板你肯定也不信,赚嘛是赚一点,可风险也大,本钱也高,光一条两三千料的大海船就要几万两了,辛辛苦苦出海一趟,一条船哪里够,起码也要三条起步!不然势单力孤,也容易被水匪盯上。出海文书还要年年另买,如今也是一年高似一年。再算上日常维护和有经验的舵手水手几百人吃喝拉撒,外加各处的关税、打点等等。别看从这边去往高丽只要几天,可途中常有风浪,一不留神,整条船队都倾覆了,血本无归不说,这边未结清的货款、死伤船员和伙计的善后……一次受挫就能让你八辈子爬不起来。”
跑海运嘛,豁出去的是命,赚回来的是金。
若老天赏脸,可一夜暴富,可若老天无情,也可一夜倾家荡产。
就是这么刺激。
第151章
“各处都查看仔细了,且忙完这几天,只要一切妥当,东家自有重赏!”
梁鱼带着人和狗群四处巡逻,遇见人就反复叮嘱,丝毫不敢大意。
今儿是七月二十八,吕德昌出海用的五千匹布,还有下月初三要交给官府的一万三千五百六十八匹都得了,眼下都整整齐齐码在仓库里,分门别类放着。
至于染坊那边做的霞染,跟这边不是一座山头,放在另外的仓库里。
这几天不光没怎么下雨,甚至还难得的出了几天大日头,空气干爽清净,可把染坊那边高兴坏了。
不过有利就有弊,天气偏干、布匹易燃,梁鱼等人压力格外大。
尤其交货之前的这几日,众人恨不得觉都不睡,眼皮不眨一下地看着,唯恐哪里出了纰漏,坏了大事。
太阳慢慢落到山后面去了,细细一弯弦月斜挂在天上,衬着倦鸟扑簌簌归林的声音,静谧而幽远。
来杭州几年,梁鱼已经对着山头了如指掌,闭着眼睛都能精准说出方位所在。此刻她脚下踩着软绵绵的草地,口鼻间弥漫着林木混杂新鲜布匹特有的气味,说不出的安心。
又是一天即将过去,可她仍不敢放松警惕。
夜幕降临,才是考验的开始。
一切都很正常,直到脚边的狗子突然停住脚步,歪起毛茸茸的大脑袋朝某个方向嗅了几下。
“汪汪!”
头犬毫无征兆地狂吠起来,紧接着另两条犬也跟着狂叫不止。
“不好!”
是库房【注】的方向,梁鱼心里一咯噔,立刻带头往那边策马而去。
怎么回事?!
很快便有了答案:
漆黑的夜幕下,橙红色的火苗骤然升起!
“起火了!”同行的护卫惊道。
莫说寻常百姓,就连朝廷官兵也是“望火生畏”。
“少说话,准备救火!”该死的,哪里来的火,不是说再三强调要小心了吗?守仓库的人都死绝了?梁鱼牙关紧咬,双腿发力,狠狠夹住马腹,马儿立刻发足狂奔,转眼就越过山脊,远远看到了火光笼罩下的库房。
“怎么会这样!”
正常来说,纵然是起火也该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从刚才狗子闻到烟味到梁鱼等人赶到,不过几息,就算火没被扑灭,也该得到了控制,可现在?
库房的四面墙壁都在燃烧,远远望去,整座库房都似成了火场!高温催动下的干裂声源源不绝,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空气中可怖的灼热。
今日在库房轮值的有三人,梁鱼带人赶到时,三人明显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望来的眼神中混杂着惊慌、恐惧和难以置信。
其中一个手里还搬着木桶,另外两人则已惊恐地将木桶丢在地上,对梁鱼失声道:“油,水里有油!”
“油?!”梁鱼翻身下马,发现她们的额发和衣角都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最稳重的那人也已经有些结巴了,“方才火势分明没有这么大的,我们按照以前演练的泼了水,可,可火球突然就炸开了!”
仓库乃重中之重,负责把守的人隔三差五就要反复演习,学习应对各种灾害,其中救火正是演练最多,最熟练的。
她们的每一步都没有错。
紧跟着梁鱼来的夏生也问了另一个库房看守,“照明用的灯笼距离库房足有一丈多远,就算被带倒了、打翻了也不可能殃及库房,到底是哪里来的火源!”
最初的火苗哪里来的?水里的油哪来的?
“先别说了,赶紧掘土灭火!”原因可以事后追究,当务之急是尽快灭火,梁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排兵布阵,“你赶紧去水车那边看看,有没有干净水可用!你们快去找铁锨、锄头,快!”
说话间,梁鱼已经朝天连射三支响箭。
这是众人约定的最紧急的讯号,看到的所有人都会冲、第一时间过来集结,就连在附近驻扎的厢军也会尽快赶来支援。
但厢军驻地到这里至少也要一刻钟,等他们过来……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今日的库房看守头目一边拼命掘地挖土一边说着诡异之处,“梁管事,一定是有人蓄意纵火啊!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也不知怎么了,有两个灯笼突然轰一下炸开了!火球似的蹿起来好高,有几片被点着的碎纸、灯笼骨架,不知怎么崩开特别远,碰着那个仓库的墙,呼哧一下就着了。我们不敢怠慢,立刻从水缸取水来灭活,怎知竟是火上浇油啊……”
几人脸上湿漉漉的,也不只是急出的t眼泪,还是被烤出的油汗。
他们也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分明每个步骤都没有错的呀。
“别说话,”火势渐大,浓烟滚滚,梁鱼叫众人取下随身携带的水囊,撕下衣摆打湿了蒙在脸上,“吸入太多烟气会死的!”